下午两点,刘敏被带进了重案组审讯室。
她脸上扑着一层厚厚的粉底,却遮不住眼圈周围的浮肿。
“警官,你们到底什么时候能把我丈夫的遗体还给我?”
“家里老人天天哭,我们全家都快撑不住了。”
她刚拉开椅子坐下,泪水就顺着下颌砸在手背上。
苏寒站在单面玻璃后,视线落在刘敏脸上。
这副神情与昨天在大厅里撒泼的模样重叠在一起。
林雅婷扯开文件袋的棉线,抽出鉴定报告,平推到刘敏眼皮底下。
“刘敏女士。”
“你看一下这份报告。”
刘敏吸着鼻子,视线在白纸黑字上扫过。
她的右手瞬间僵在半空,指尖还死死捏着那团揉皱的纸巾。
《DNA比对鉴定书》结论栏的一行黑体字极其刺眼。
焦尸DNA样本与赵文涛身份信息不匹配,确认非同一人。
刘敏脸上的泪水瞬间止住。
她的哭腔戛然而止。
嘴角那丝抽动也随之平复下来。
审讯室里陷入了沉寂。
玻璃后的苏寒只能听见空调管道里传来的嗡嗡声。
刘敏慢慢直起脖颈。
她看向林雅婷。
她脸上找不到半点慌乱与错愕。
“那车里的人不是我丈夫?”
她开口时的咬字异常清晰。
“那我丈夫在哪里?他是不是也被害了?”
这句追问脱口而出。
她以极快的速度完成了身份角色的转变。
要不是苏寒系统里她头上那个红色的“知情者·共谋”标识还在亮着,普通人恐怕真会觉得她是无辜的。
林雅婷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用冷漠的目光看着她。
接着,林雅婷偏过头,朝单面玻璃方向微微颔首。
苏寒推开厚重的隔音门,迈步走了进去。
他手里托着一个沉甸甸的蓝色档案袋。
刘敏的视线在苏寒身上定格,眼皮剧烈跳动了一下。
她显然认出了这个昨天在大厅冷眼旁观的法医。
昨天她撒泼打滚时,苏寒就站在距离她不足两米的地方。
苏寒在林雅婷身旁落座,动手解开档案袋上的缠绳。
他抽出第一叠材料。
四张高清监控打印件一字排开。
每一张上面都清晰地套着红圈,圈定着赵文涛的身影。
照片下角标注着不同的时间与探头编号。
“这是你丈夫赵文涛,在案发前一个月内,六次出现在城东临时救助站附近的监控记录。”
刘敏死死盯着那些照片。
她的双手交叠在一起,大拇指烦躁地来回揉搓。
苏寒抽出第二份银行流水账单。
“同一时期,赵文涛在救助站周边的ATM机上,分六次提取了八千多元现金,每次三到五百元不等。”
“一个开保时捷的建材老板,突然频繁提取这笔不需要实名留痕的小额现金,这很不正常。”
刘敏将头埋得更低。
“我不知道他在外面干什么。”
苏寒将旅行社的预订凭证拍在桌面上。
“案发前三天,赵文涛通过旅行社,用伪造的护照订了一张出境机票。”
“登机人叫周建军,这个人在系统里查无此人,证件完全是伪造的。”
“你丈夫给自己弄了一个新身份,准备在这起伪造的事故处理完后,彻底消失在大家的视线里。”
苏寒用指尖推了推这三份文件,将它们对齐。
监控、银行流水和伪造的护照摆在眼前。
“刘敏女士。”
“赵文涛不是受害者,他是凶手。”
“你也不是来找丈夫的,你是来领保险金的。”
刘敏嘴角剧烈抽搐了一下。
她的喉咙动了动,却没能吐出一个字。
老赵将笔尖悬在新的页面上,静静等待着她的下文。
苏寒从档案袋底摸出一张打印纸。
这是昨天的出警笔录。
上面清晰地抄录着她的原话。
苏寒用指尖重重压在其中一行上,念了出声。
“你们赶紧把遗体还给我,我要带回去火化。”
苏寒把这张纸盖在了那些照片上。
“你昨天在大厅里执意要求火化遗体。”
“是因为你很清楚,只要这具死尸被高温化为灰烬,我们就再也无法提取DNA进行比对。”
刘敏的脊背猛地缩了一下。
这一次,她没能控制住身体的反应。
战栗顺着她的脖颈一路蔓延下去。
她攥紧双手,骨节处因用力而呈现出惨白色。
手背上的血管随之凸显出来。
密密麻麻的汗珠从她的额角渗出,冲花了粉底。
审讯室内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
刘敏死死咬着下唇,神色渐渐崩溃。
她伪装出来的悲痛与镇定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她瘫坐在椅子上,眼中的算计消失殆尽,只剩下满脸绝望。
“我没杀人。”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音。
原先的哭腔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度惊恐的低嘶。
“那个人不是我杀的。”
“是赵文涛一个人干的。”
“他动手那天晚上跑回家跟我坦白了,逼我配合他,我根本没有选择。”
林雅婷向前微微倾身。
“你有什么办法?”
刘敏惶恐地迎上林雅婷那双眼睛。
“他说外面的生意全部亏光了,连我们的房子都早已抵押了出去。”
“如果拿不到那笔五百万元的保险理赔,我们全家就只能流落街头。”
“他说他在外面物色好了一个无家可归的人,死了也不会有人追查,事情很快就能处理妥当。”
刘敏深吸了一口气。
“他逼我去报案,去局里闹事,强逼你们尽早把遗体交给我火化。”
“他说只要尸体变成了骨灰,法医就查不出任何名堂,保险公司只能赔钱。”
“他还计划等那五百万元到账后就用假护照出境,让我在国内负责把资金转移到国外。”
林雅婷依旧面无表情。
“赵文涛现在藏在哪里?”
刘敏无力地闭上眼。
她眼角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抖动。
“城南郊区,他朋友名下有一间空置的旧仓库。”
“他犯案之后就躲在里面,不敢去住酒店,因为害怕刷身份证被你们追踪。”
“他平时只敢用现金买吃的,手机也拔掉了SIM卡,只通过备用机和我单线联系。”
“具体地址。”
刘敏用颤抖的声音报出了一串地名。
城南工业区华盛路17号院B区3号库。
老赵用钢笔在纸页上写下最后一个字,顺手合上笔录本。
老赵站起身,跟苏寒迅速对视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两人都明白,今晚必须彻夜加班了。
随着刘敏被民警带离,走廊内重归寂静。
林雅婷伸手将桌上的所有纸张敛在一起,塞入牛皮纸袋。
“你那句话够狠的。”
她拍了拍纸袋,指的是苏寒刚才戳穿刘敏火化动机的那句话。
苏寒将滑开的审讯椅拉回原位。
“她自己说的原话,我只是帮她翻译了一下。”
林雅婷笑了一下,转头走向门口。
“通知老赵和田小辉,今晚行动,我去联系特警支援。”
她按在门把手上的右手微微一顿,回过头来。
“苏寒,你跟着去。现场可能需要法医。”
苏寒应了一声。
“我去准备勘查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