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四十。
技术科的电话打到了苏寒的手机上。
“苏法医,DNA结果出来了。”
苏寒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拿着筷子。
食堂打包带回来的盖浇饭已经凉了。
“焦尸的DNA与赵文涛在公安系统留存的身份信息不匹配。”
“确认不是同一个人。”
苏寒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他拨通了林雅婷的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结果出来了。”
“DNA不匹配,焦尸不是赵文涛。”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来会议室。”
苏寒将冷掉的盖浇饭顺手扔进了垃圾桶。
会议室的灯亮了起来。
老赵和田小辉已经坐在了里面。
老赵面前整齐地堆叠着一摞打印资料。
田小辉的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显示着密密麻麻的监控截图。
林雅婷在会议桌上摊开了那份DNA报告。
“确认了,焦尸不是赵文涛。”
“现在最紧迫的问题是,车里烧的到底是谁?”
林雅婷转过头看向老赵。
“失踪人口那边排查得怎么样了?”
老赵伸手翻开面前的资料。
“我下午和分局的户政以及救助站打了招呼,把近一个月内登记的失踪人口名单全拉了出来。”
“临江市最近三十天共登记失踪一百四十七人。”
“但绝大多数是离家出走的青少年和走失的老人,和焦尸的体征对不上。”
“排除之后,剩下的成年男性还有十一人。”
“我按照焦尸的骨架推算身高在170厘米左右,年龄在三十岁到六十岁之间,进行了精确过滤。”
老赵用红笔将名单上的七个名字划去。
“身高和年龄完全符合的,只剩下四个人。”
他将四个人的资料排开在桌子中央。
苏寒低头扫视着名单。
前两个有家属报案,一个是工地上走失的民工,一个是和妻子吵架后出走的个体户。
第三个是个走丢的精神疾病患者。
第四个人的信息被老赵特意标注了出来。
“孙大勇,男,53岁,无固定住所。”
老赵用手指在名字上点了点。
“这人在城东的临时救助站登记过,两周前有一次签到记录,之后就再没出现过。”
“救助站的工作人员反映,他只是偶尔过去领顿饭,从不长住,也没有家属来寻找过他。”
老赵将登记表推到了桌子中央。
孙大勇的身高登记为169厘米,体重约六十公斤。
这个数据和焦尸的骨架推算结果完全吻合。
田小辉举手示意了一下。
“赵哥,我这里也有新线索。”
他将笔记本电脑转向大家,屏幕上是银行流水和监控截图。
“我下午核对了赵文涛近一个月的银行账户,发现了一个奇怪的规律。”
他伸手指着屏幕上被标红的几条数据。
“在案发前的一个月里,赵文涛每隔两三天就会在ATM上取一次现金。”
“数额非常小,每次都是三百到五百元。”
“一个开保时捷的建材老板,平时所有消费都走刷卡渠道,却突然频繁提取小额现金。”
“这一个月里,他总共提取了八千多元现金。”
林雅婷盯着屏幕开口发问。
“取现的ATM具体都在什么位置?”
田小辉敲击键盘,将画面切换到了电子地图。
“集中在城东永安路到建设路那一片区域。”
“一共六次取现,分布在四台不同的ATM机上,范围都在方圆一公里之内。”
他在地图上划出了一个红圈。
而在红圈的正中心,赫然标着一个蓝色的地标。
城东临时救助站。
会议室里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苏寒起步走到白板前,伸手拿起了马克笔。
“赵文涛在案发前一个月开始频繁出入救助站周围,每次去都会提前取好几百块现金。”
“现金交易不会留下电子痕迹,这能避开银行记录。”
“他是在寻找替身。”
苏寒在白板上落笔,将赵文涛与孙大勇的名字用直线连接起来。
“城东救助站附近是流浪人员的聚集区。”
“那里的人大多没有固定住所,缺乏家属和社会的关注。”
“一个流浪汉的突然消失,根本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赵文涛利用小额现金主动接近孙大勇,给他买饭、送衣服,通过频繁的接触建立信任。”
“然后在选定的某一天,将他带到没有人的角落。”
“用钝器猛击他的后脑。”
“留下了那个三厘米的凹坑。”
田小辉顺手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一个居无定所的人,就因为身高相近,就被选中当了替死鬼。”
会议室顶部的灯管发出了微弱的嗡嗡声。
老赵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了上去。
“救助站登记的时候,有没有采集过他的DNA或者指纹?”
苏寒问出了关键问题。
老赵低头翻看文件袋。
“有,救助站对长期出入的人员有规范的登记流程,包括照片和指纹采集。”
“去年系统推行失踪人口数据库建设,各救助站都配合采集了一批DNA样本。”
“孙大勇的留底应该还在库里。”
林雅婷立刻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号码。
“技术科,我是林雅婷。”
“立刻和城东临时救助站对接,调取孙大勇的DNA登记数据,与焦尸的样本进行比对。”
“加急处理,明天上午必须出结果。”
挂断电话后,林雅婷的目光再次落在了白板上的那条连线上。
“如果DNA比对吻合,案子的性质就明确了。”
“赵文涛涉嫌预谋杀害流浪人员,企图通过伪造车祸来骗取五百万元保险金。”
“他的妻子刘敏,在理赔环节绝对是知情并参与的共谋。”
老赵冷冷地哼了一声。
“今天上午在局里大闹,无非是想逼我们尽快把遗体火化,好烧掉所有的证据。”
田小辉跟着撇了撇嘴。
“这演技真是够逼真的。”
老赵看了田小辉一眼。
“这算什么,当年我抓获一个嫌疑犯,当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眼泪鼻涕全抹在我裤腿上了。”
田小辉有些嫌弃地皱了皱眉。
“那裤子后来怎么样了?”
“洗不干净,直接扔了。”
林雅婷屈起手指,重重敲了敲桌面。
“说正事。”
“在明早的DNA结果出来之前,大家继续跟进手头的工作。”
“老赵,明天一早去救助站摸排,查清是否有人见过赵文涛与孙大勇接触。”
“田小辉,去调取那几处ATM机周围的监控画面,把赵文涛的行动轨迹还原出来。”
“苏寒,你继续负责跟进DNA的比对结果。”
散会时,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了晚上十点。
苏寒走回办公桌前收拾随身物品,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亮起了顾念发来的消息。
“今天回来吗?冰箱里有排骨汤。”
苏寒点击屏幕快速回复。
“回,会晚一些。”
过了几秒,新的消息跳了出来。
“排骨汤留在灶台上了,回来自己热一下。盛汤用沥水架上的普通碗,别用我那个带花纹的。”
苏寒将手机放进口袋,拎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长廊里一片静谧,只有尽头的值班室还亮着一星灯火。
苏寒推开消防门,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通道内不断回响。
他的脑子里反复掠过那组简单的数字。
169厘米的身高。
53岁的年龄。
无固定住所。
一个在城市角落里默默无闻、即使消失也不会引起波澜的人。
赵文涛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和几千元现金,将对方的生命彻底从世界上抹去。
接着点起大火,试图将一切烧成灰烬。
如果不是法医将残留的线索从灰烬中剥离出来,孙大勇这个名字将永远无人知晓。
五百万元的理赔金,买下了一个生命在城市里最微不足道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