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市公安局法医中心解剖室。
冷气开得很足。
不锈钢解剖台上的水流顺着凹槽往下淌。
苏寒穿着全套防护服,手里拿着专用的手术刀。
死者被运回来不到半个小时,初步的尸表检查已经做完了。
小赵站在解剖台对面,手里拿着记录板和相机。
他打了个哈欠,显然是大半夜被叫起来,精神还没恢复。
苏寒看了他一眼。
“困了就去洗把脸。”
小赵摇摇头。
“不困了苏哥,这种密室案子几年碰不到一回,我精神着呢。”
苏寒没再说话,手上的刀刃精准地切开死者的胸腔。
他动作极快,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
从打开胸腹腔到提取各器官的组织液,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小赵在一旁不停地按快门。
“苏哥,赵哥在现场说这绝对是意外憋死的。”
“我看死者身上也确实没有反抗伤。”
“连指甲缝里都很干净,没有皮屑。”
苏寒头也没抬。
“表象最容易骗人。”
“越是看起来天衣无缝的意外,越值得怀疑。”
他用注射器从死者的心脏里抽取了血液样本。
这管血液呈现出极度暗红的颜色。
苏寒把血液样本递给小赵。
“立刻去做血气分析。”
“重点看碳氧血红蛋白和二氧化碳分压。”
小赵接过试管,快步走到旁边的仪器操作台前。
机器启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解剖室里有些刺耳。
苏寒脱下手套,走到水槽边用消毒液洗手。
他看着解剖台上那具平静的尸体。
这个女人走得太安详了。
安详得完全不像是一个被活活闷死的人。
十五分钟后。
仪器发出一声提示音。
打印机吐出了一张长长的检测报告单。
小赵把报告单扯下来,低头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他的眼睛就瞪大了。
“苏哥,这机器是不是出毛病了?”
苏寒擦干手,走过去接过报告单。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各项数据指标。
碳氧血红蛋白数值正常,排除了汽车尾气导致的一氧化碳中毒。
但是,血液中的二氧化碳分压数值,高得离谱。
超过了正常人致死标准的数倍。
苏寒盯着那个数值,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小赵挠了挠头。
“这是怎么回事?”
“不是在密闭的车里慢慢憋死的吗?”
“如果是自己消耗氧气,二氧化碳就算升高,也不可能高到这个程度啊。”
苏寒放下报告单。
“机器没坏,你的常识也没错。”
“如果是在车里睡觉,门窗紧闭,这叫消耗性缺氧。”
“人体吸入氧气,呼出二氧化碳。”
“随着氧气减少,人会感到胸闷、气短,产生强烈的窒息感。”
苏寒指了指死者的双手。
“人在那种状态下,出于求生本能,一定会醒过来挣扎。”
“会拼命扒车窗,抓挠座椅。”
“但她没有。”
小赵听明白了。
“那这份报告怎么解释?”
苏寒转过头,看着小赵。
“这说明,她死于置换性窒息。”
小赵愣了一下。
“置换性窒息?那是什么?”
苏寒用最直白的话解释。
“就是有人把极高浓度的二氧化碳气体,直接灌进了那辆车里。”
“浓度高到瞬间剥夺了她呼吸氧气的机会。”
“在这种环境下,人会在几秒钟内失去知觉。”
“连反应和挣扎的时间都没有,直接进入深度昏迷,直至死亡。”
小赵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感觉背后的冷汗冒了出来。
“灌进车里?”
“可是老赵勘查过,车窗连个缝都没开,车门也锁着。”
“这气体是怎么灌进去的?”
苏寒走到衣架前,把解剖服脱下来扔进回收桶。
他换上自己的外套。
“去找我的工具箱。”
小赵问:“去哪?”
苏寒往门口走。
“回翡翠湾地下车库。”
“去当一回汽修工。”
凌晨两点。
翡翠湾小区地下车库B2层。
通风机的声音单调且烦人。
那辆白色的奥迪A4还停在警戒线里面。
现场已经被技术科拍过照固定了,平时这个时候没人会再来动车。
苏寒提着一个黑色的金属工具箱走到车头前。
地下车库的空气依然很差。
苏寒没有去拉车门。
他直接走到驾驶座前方的引擎盖位置。
手在车前格栅里摸索了一下,找到了引擎盖的机械开关。
咔哒一声。
引擎盖弹开了一条缝。
苏寒用力抬起盖板,用液压杆撑住。
汽车前部复杂的机械结构暴露在空气中。
苏寒拿出一把强光手电,咬在嘴里。
光柱打在挡风玻璃下方的黑色塑料挡板上。
他打开工具箱,挑出一把合适的十字螺丝刀。
动作极其熟练地拆卸上面的固定卡扣。
如果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干了十年的修理工。
几分钟后,塑料挡板被掀开。
露出了汽车空调的外循环进气管道口。
苏寒把手电筒拿下来。
他伸手进管道口摸索,按下一个卡簧。
抽出了一块长条形的空调滤芯。
滤芯的表面呈现出灰黑色,沾满了平时开车吸进来的灰尘和树叶碎屑。
在这个满是污垢的东西里找线索,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苏寒有他的底牌。
就在他拿着滤芯观察的瞬间。
视野中熟悉的血红色光芒浮现出来。
一条极细的光线在滤芯的折叠纤维层里闪烁。
系统的提示永远这么精准。
【异常微量残留物】
苏寒把手电筒放在旁边,照亮滤芯。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透明的物证袋。
又从工具箱里找出一把极细的手术镊子。
他弯下腰,凑近那个高亮的区域。
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拨开无纺布纤维。
在深深的褶皱底部,藏着一点微不可察的白色结晶状粉末。
如果不用系统提示,肉眼绝对会把它当成普通的石灰粉尘。
苏寒屏住呼吸,手腕极稳。
用镊子把那一点点粉末挑了出来,装进物证袋里。
他把物证袋封口。
透过塑料袋闻了一下,没有任何气味。
这就是凶手留下的致命武器。
苏寒把滤芯放回原位,又做了一个动作。
他伸出没戴手套的右手,直接探进了外循环的进气格栅深处。
手指在管道内壁上抹了一把。
抽出来一看,指尖沾着明显的水光。
在这个闷热干燥的地下车库角落里,进气管道内壁居然是湿润的。
这就是干冰升华吸热后,空气中的水蒸气遇冷凝结成的冷凝水。
苏寒把手在纸巾上擦干净。
他站在车前,脑海中已经完全复原了凶手的作案过程。
这手法确实够高明。
利用干冰升华膨胀的物理特性,把一辆封闭的汽车变成了毒气室。
没有任何指纹,没有任何脚印。
干冰挥发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完美地利用了人们对“车库憋死人”这种常见意外的思维惯性。
如果不是法医真理系统看出这是谋杀。
如果不是苏寒坚持要查。
这案子真的就以意外死亡结案了。
苏寒拿出手机,拨通了小赵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小赵的声音迷迷糊糊的,显然在值班室睡着了。
“喂,苏哥……”
苏寒的声音很清醒。
“醒醒,干活了。”
小赵立刻打了个激灵,坐了起来。
“苏哥你说,找到什么了?”
苏寒看着手里那个物证袋。
“在死者车的空调滤芯里,找到了疑似碳酸钙的微粒残留。”
“进气口内部有大量冷凝水渍。”
小赵脑子转得很快。
“冷凝水?可是那车开的不是最大暖风吗?”
苏寒纠正他。
“凶手开的是最大风量的自然风,不是暖风。”
“你去查一下。”
“重点查临江市最近一周内,大批量购买干冰的记录。”
电话那头的小赵愣了一下。
“干冰?就是舞台上用来冒白烟的那玩意?”
苏寒说:“对,工业干冰。”
“另外,去气象局查一下昨晚到今天凌晨,翡翠湾小区附近的室外温度数据。”
小赵虽然还没完全明白,但还是痛快地答应了。
“行,我马上登内网查。”
苏寒挂断电话。
他把引擎盖重新盖好,按紧。
车子恢复了原样。
苏寒提起工具箱,转身往车库出口走。
密室的墙,已经被敲出了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