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覃文瑾没想到一个小侍婢敢犯上作乱,几位修士都在苦苦支撑法阵,他只好命几个小厮上去拦住婉秋水。
造孽,这婢子本是放在覃绫身边,监视覃绫一举一动的棋子,现下竟然公然倒戈,真是不把他覃府放在眼里!
小厮们在底下见识过婉秋水连杀三人的厉害,哪敢靠近,只敢喊几嗓子“放肆,大胆”,意思意思便作罢,覃文瑾气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可面上还是尽力维持平静。
那几个修士本就为法阵耗费大多灵力,现下这个女婢暗袭,他们一边要稳住法阵,一边还要与女婢交手,自是不好受,更何况这女婢还是有修为的修士,虽然修为尚浅,却足够他们喝一壶了。
只要拖时间,等事完了,定要将此贱婢碎尸万段。
“滋——”
婉秋水又是一记狠招,某个护阵的修士当即倒下,而在死人后的修士吓得瞳孔猛缩,扔下阵法要与她交手。
时机来了。
婉秋水闪身绕过这修士,直往阵法里的覃绫冲过去,阵法中心的“瓷瓶”修士知道大事不妙,不过这灵力已经取得差不多了,满满七个储灵瓶的灵力,
虽然还差一点没取完……
他甩袖收手,右手抽出腰间佩剑,左手安置瓷瓶于袖,正欲斩杀婉秋水,可身后昏着的覃绫不知何时醒了,她使出身上还剩下的些许灵力,引到头上簪子上,使出这辈子的劲向那修士的后背插去。
那修士是元婴期修为,自然察觉到身后的异动,他下意识回身去挡那一击,灵力波动直接掀翻了覃绫本就瘦弱的身躯,她无力地趴在地上,再难起来。
王黛寻见此肝肠寸断,哭得不能自理,搂着她的覃文瑾也发了话,“都住手!”
那修士只顾着一招制敌,谁曾想竟把主家的小姐一掌掀翻在地,生不欲死。修士们都面面相觑,面色难看起来,谁也不敢乱动。
婉秋水瞥了覃文瑾一眼,她无视对方,径直走向覃绫,然后将她揽腰抱起,覃绫尚且年幼,又经此一遭,此刻唇色发白,眉头紧锁地晕着。
这动作太过大胆,在场诸位从未想到这个婢女哪儿来的胆子,一晃眼,婉秋水便抱着覃绫跃上高墙,消失在月影中。
几位修士欲将功折罪,也飞上高墙去追,可院内的覃文瑾却道:“收了七瓶本源灵力,已经够换到清和身上了,不必追了。”
王黛寻:“老爷……”
今夜覃绫太过大逆不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就算他要收回来也是理所应当。覃文瑾望着二人消失的方向,笃定道:“我覃府那么多高人修士,还能真放跑她们不成?闹够了就会回来的。”
话音刚落,府内某个方向便传来打斗声,覃文瑾摇头无奈笑起来,仿佛在跟王黛寻确认他所说的话。
那打斗声不止不休,王黛寻终究放心不下,覃文瑾也由着她去寻,可等王黛寻摸到了那个方向后,现场早已空空,只剩下地上零乱倒地的修士。
彼时,婉秋水背着覃绫穿梭在密林中,覃绫把头埋在婉秋水的脖颈处,两人谁也不吭声,整整一个时辰,只余风声在耳旁呼啸。
覃绫低垂着眼眸,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曾经凝聚过充沛的灵力,现在,却连夜里的黑暗都无法驱散。
为了帮婉秋水带着她出覃府,她已经竭尽了浑身的本源灵力,尽数渡给了婉秋水,而婉秋水也没辜负她,带她生生杀出了一条生路。
这下,是真废了。
夜风萧萧,可婉秋水疾行的步子忽地顿住了,她竖起耳朵仔细去听那零碎的声响,不是覃府的修士,而是——
一路上,少女在她颈窝咽下一次次的苦楚,强忍泪花的哽咽,到了此刻,再也难撑下去了。一夜之间,一个还未及笄的稚子要承受亲人的背叛、天资被剥夺的不甘。
婉秋水忽然不知该做些什么,只好在这寒风中沉默,陪背上的覃绫慢慢舔舐伤口。
婉秋水在来到覃府前,只是个会三脚猫功夫的散修,到处偷师学艺练就这一身修为,不过她听说永州有个覃氏人家,对修士格外优厚,要是她能进来为覃府做事,以后就可以凭借这个由头去拜入宗派了。
可以拜入一个不错的宗派。
虽然覃府的二小姐待她总是那么疏远,可她第一次见天资如此佼佼者,她在这个年纪时,连灵力是什么都不知道,可二小姐就可以在灵力上操控自如了。
好厉害。
是以,她实在见不得覃府的所作所为。
不多时,覃绫就平复了情绪,她语气平淡道:“我现在身上是一丁点的灵力都没有了,也不是覃府的小姐了,你可以不用再帮我了。”
婉秋水闻言,知道她是在赶走自己,心里彷徨极了。
婉秋水只好无奈地低声唤道:“……阿微。”
“你——”覃绫刚想说她放肆,又想起来自己现在狼狈不堪,更不想拿覃府小姐的身份说事,便冷冷道:“你怎么知道的?”
婉秋水:“什么?”
覃绫不自在道:“还能是什么,我的字。”
她一个刚过来的婢子,哪能知道这些。
婉秋水:“清涟堂内有几位资历深的侍婢,我拿自己攒的银子去问的。”
好啊,原来清涟堂的“老人们”也都收了贿赂把她卖了,覃绫气道:“一见银子就忘了本的狗东西,呸。”
“不是。”婉秋水耐心解释道:“我挨个问了她们好久,白日里追着问,夜来闲时问,这才告诉我的。”
在一旁听了许久的清微,察觉到一丝情况,这婉秋水才当了覃绫半个月不到的婢子,连她的身都没能近,怎么对覃绫这么上心?
也就覃绫一夜经历太多,脑子不清醒,没能想通其中关窍,她拆下乌发里的发钗,拿着钗尖对着婉秋水薄弱的颈部,瞄着位置。
清微呼吸一窒,不过也能对覃绫感同身受,连王黛寻这样的至亲都能背叛自己,婉秋水今日能救自己,来日也会如王黛寻一般,连同外人来对自己下手。
覃绫拿钗贱对准婉秋水的一道青脉,道:“今夜为什么帮我?”说完,钗尖抵住那道青脉,婉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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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躯一僵。
“……我喜欢阿微这样的人。”婉秋水坦然道。
手一抖,挟持婉秋水的钗蓦地掉在地上。
永州的夜那样冷,婉秋水背着她走了很远,等出了永州,二人很长的路都没再说话,天快亮时,覃绫的手环着婉秋水的脖颈,忽然道:“记住你的话。”
自此以后,她不要覃府的父母,也不要覃清和那般所谓的姊妹,更不要覃绫这个名字了,一想到这些,阵法加身的痛便如鬼魅一般缠住她。
她看着眼前的婉秋水,犹豫片刻后道:“你做我姐姐吧。”
说完,她又补上一句:“不是做覃府二小姐的姐姐,是做清微的姐姐。”
婉秋水想侧首看一眼“清微”,可“清微”却不准她回首,道:“别看我……丑。”
阵法中的修士一刀刀的划伤神识,放出她的灵力,那些疤痕,肯定很丑。万一婉秋水看见之后,不想和她义结金兰怎么办。
婉秋水没再回头,可语气认真道:“阿微,我会拜入最好的宗门,帮你治好神识的。”
这话放在旁人口中或许还可能作假,功成名就时各种嘴脸都有,可婉秋水的承诺清微深有感受,她穿进来的那几年就匪夷所思过,婉秋水把阁主的佩剑云成给她,把各种上品灵果丹药给她,就算是闯了天大的祸事也轻轻揭过。
二人的背影渐渐黯淡下来,清微环顾四周转瞬即逝的一切,料到王黛寻这只噬又要转换场景了,现下天地一片昏暗,进来这么久,也不知道愈九他们在哪。
漆黑缓缓散去,四周由黑转白,可这次又是太过明亮,周围望不尽的白。
她每走一步,这片白花花的无边无尽之地便晃动一下,似乎脆弱极了,清微沉思片刻,唤出云成剑,朝着这无厘头的地界挥出一道剑气。
这次,这片白地晃动得愈发厉害,地震般的剧烈,清微重心不稳,直直地摔在地上,这一摔,才发觉眼皮重得这样厉害。
她使劲睁开双眼,迷迷糊糊中听见身旁有人唤她。
“师尊。”
“阿微。”
周围有些嘈杂,清微抬眸,入目便是愈九的脸庞,凑她那样近,青年身上还溢着天渊时的龙涎香,此刻淡淡的,很是沁人心脾。
愈九身后还站着两人,清微仔细一看,便道:“李少星,阿姐……你们没进到王黛寻的过往吗?”
婉秋水:“我和少星已经被困在这儿许久了,不久前见这片白茫茫之地有异动,便猜到是你和愈九,不过我们俩分明在一处院落就寝,按理说,我们俩应该是一起进来的,可我进来怎么没看见你?”
话一落地,除了婉秋水,三人神色各异,看来那日愈九带她去魔界之后,李少星和婉秋水便陷入这墓魂阵里头了,而她和愈九彼时在魔界,没被卷进去。
看李少星的神情,估计是没把他们仨那晚的事说出来,不说也好,倘若婉秋水知道了这事,李少星和她的感情线就玩完了。
怪不得她在魔界传讯那么多次,婉秋水都没寻过来,原来是被困在这里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