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入门晚，却也是见过大风浪的人，他见过的医圣没有疗愈得这么立竿见影的。
清微并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是无从开口，还是分不出精力说话。李少星看出她太过吃力，缄口不言，打坐运转体内功力，借清微一力同排出余毒。
良久，李少星释尽余毒，可他面前的清微却身子一晕，倒向自己，李少星赶忙揽住她，这一碰才知道，清微整个后背都汗涔涔的湿透了。
李少星怕下摆的血污弄脏清微，正欲将她打横抱起，怀中的人倏地醒来，她一只手支撑着地，挺起腰，跟李少星拉开距离。
“今天的事，不许往外传。”清微头痛欲裂，她的手抵着额头，紧缩眉头。
“清微，你说的是神识灵力的事，还是你……和我的事。”李少星道。
废话怎么这么多，清微：“都有。”
说完这句话，头疼的简直要炸开，像是数万爆破符箓同时贴在头上，炸开了花。
清微额头上的神识不再是萤光之亮，比方才明亮了许多，她的神识形状很怪异，甚至不能称作形状，像是某个发光物上被刀子划了几刀，狰狞又可怖，远看近看都丑陋无比。
像是无数根银针刺入脑中，反复扭动针位，拉扯神经。这下是真撑不下去了，清微视线渐渐模糊，侧着倒了过去。
李少星原先就一直见她在强撑，见清微又晕了过去，他的手绕过清微的膝弯，本想抱起她，可似乎又顾及什么，他抿了抿嘴，挣扎一番，放下清微，将她背在背上。
他们跑到了偏僻处的栏杆，天色晦暗，况且今日来客较多，还真没人来这，他背着清微打算往章怀予那儿去，那个人神通广大，肯定能帮忙看看清微。可刚迈开两步，一道赤玄交绕的灵力化作利刃蓦地悬在他的脖颈，只要再往走一步，那刃便会划破他脖子上的筋脉。
李少星低头顺着利刃过来的方向，看向源头，他先是一怔，随后身子放松下来。
李少星笑道：“愈九，是我是我，你先看清楚，别误伤了。”
栏杆外的愈九站在剑上，看不清神情。
片刻，那道利刃依旧悬在他的脖子旁，毫无退去之意，天色虽然昏暗，可他确信愈九是可以看清他的。
李少星脸上的笑僵住了。
“放下。”愈九语气并无起伏，听着无怒无喜，也没有见到他们的惊讶。
李少星紧紧托住清微，少女贴他肩头，他咬紧牙：“我不放。”
李少星知道愈九的脾性阴晴不定，可今日给他的感觉已经不是情绪上的问题了，他在羽衣山多年，对杀意的感知很敏锐。
他能感觉到，愈九想杀了他。
虽说二人是师徒，可李少星对愈九的秉性并不了解，断然不会置清微于险境，把她一个人扔在这。
两相对峙下，一声呢喃打破了僵局，这道声音声细如丝，可愈九和李少星感官清敏，都心照不宣地听那道声音。
“零七……”清微嗫喏道。
不知何时，清微额头上的神识已然褪去，看着与凡人无异，只有浅浅的印记，不细看难以看出，倒像是个奇形怪状的胎记。
这一唤点醒了愈九和李少星，愈九收起那灵力幻化的利刃，道：“把她给我，我不杀你，我的神识会蕴养她的神识。”
说完这句，李少星还是一脸警惕：“我凭什么信你，你刚刚差点要杀了我。”
“她是我的师尊。”愈九像是耐心殆尽，可还是补了一句：“我的。”
“嗖”的一声，赤玄灵力贯穿过李少星的身体，心脏一阵刺痛，凉意包裹着他的五脏六腑，李少星背后托住清微的手渐渐松懈，他想使劲却根本用不上。
愈九略过李少星，与他擦肩而过，接住缓缓下滑的清微，俯身环住她的后腰和膝弯，将她横腰入怀。
而李少星只能僵在原地，无能为力看着愈九要带走清微，他用劲全身力气道：“要是我知道你……轻薄了她，我定不会饶了你。”
愈九没理会他，抱着清微径直走了，风声倒灌耳中，愈九低头见衣襟上都是血渍，而清微的手还胡乱动着，沾的血迹越发多了。
“师尊，我只有这一件。”
鸣云门的内门弟子是不缺衣服穿的，而且拜了师的弟子还会有专门的服饰，只是那时清微游历在外，没有师尊带着，只好错过那次订做服饰的机会了，不过当时倒没什么惋惜的，他也不喜欢清素的料子。
只是这般情形，看来碧瞳大会不能穿弟子服了。
怀中的清微像是听见了愈九的嗔怪，嘴里低喃着什么，愈九贴近去听。
“零七……”
愈九一顿，眸色渐冷，他御剑快了些，抱着清微落到一间阁楼上，刚落下便有魔族弟子看见他，喝道：“这里是灵兽宗给魔族划分的居所，你赶紧离去！”
“放肆。”愈九道。
一听这声音，那魔族弟子便胆颤，连忙跪下：“殿下恕罪。”
更深露重本就看不清人脸，再加上殿下先前不穿白衣，这才头脑一浑冲撞了。
阁楼里头的人听见动静后，门扉声响，里间快步走出一位眉毛带疤的青年，他看见愈九后错愕一瞬，赶紧回神，单膝跪下：“殿下。”
一眨眼，愈九便从阁楼顶下来，吩咐道：“怀予，去找医师。”
说完便抱着清微进阁楼里，放到紫檀木榻上，唤出神识里的灵力往清微的额头上渡，她额头上那宛如胎记般的印记忽地发亮，只是这印记像是被人用刀子划了划，原本还算好看的形状里带着条条痕痕。
章怀予收回目光没敢多看，半夜三更，还不能惊动灵兽宗的人，只好跑远点去找医师了。
章怀予一转身见还跪在地上的魔族弟子，道：“殿下未苛责你，起来吧。”
章怀予想起前几日在碧瞳城遇见的大夫医术精湛，顺手把这活交给眼前的弟子了，姑且当作是将功折罪了。阁楼的门敞开着，章怀予将门关上，板正地站在门外守着，就像之前为殿下护法一样。
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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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的清微紧闭着双眼，额头上的神识恢复了往常的普通，只是嘴里还叫着零七，像是神识紊乱未彻底恢复。
愈九默声，他小时候听母后说过，修士神识紊乱时喊的人是最牵挂的人，所以零七是婉秋水，还是李少星呢。
“不是七，是九。”愈九抚过她的鬓角，“愈九的九。”
清微依旧喊着零七。
神识紊乱并不好受，愈九耐心温声道：“师尊唤一声愈九可好？”
半响，清微嘴里呢喃的始终是七，愈九有些烦躁，他声音不似方才温和，道：“师尊若是再喊这个人，我就……”
说到这，愈九忽地发觉自己没什么可说的，他沉默下来，见清微衣摆沾着李少星的血迹，想起李少星威胁他的话。
“再喊，我就按李少星所说的……轻薄你。”愈九恶狠狠道。
不知是不是错觉，清微嘴里虽然依旧在念着这个人，可声音似乎小得多了。
愈九笑了笑，又看向清微的神识，依稀记得在陆零的执念里，他用神识探入陆零的神识，见到他的过往。
那么，要是现在进了清微的神识，是不是也能一览她的过往和执念。
现在的师尊看起来虚弱极了，神识紊乱，的确是个很好的时机。也许进去就可以知道零七是谁了，鸣云门的弟子都说师尊人见人厌，可师尊身边的人好多，一个婉秋水就够烦人了，现在又来了个李少星。
今晚，师尊还为这蠢货动用神识，把这个秘密暴露给李少星，凭什么，他守在师尊身边这么多年，凭什么随便一个人都可以盖过他。
心底愈发躁动不安，愈九额头上的神识由白转黑，还萦绕着赤红的灵力。愈九伸手向清微的神识而去，在即将碰到她的神识时，顿住了。
又发作了。
愈九按捺住复杂的情绪，运转周身灵力，试图平心静气。
门外传来“咚咚”声，愈九分出心神，道：“进。”
章怀予推开门，伸手为身后的人示意，后面的老者点头，提着药匣子进来，脚步轻缓。
那医师抬头一见榻上的女子，错愕一瞬，真是有缘，前几日刚见过，今天又见着了。
医师看看清微，又瞧了眼一旁打坐的愈九，道：“跟你那个爹一个品性，轻浮滥情。”
章怀予：“你——”
“怀予。”愈九打断章怀予的话，对医师笑道：“适才恍然一见，还以为看错了，没想到竟真是贾太医。”
贾呈：“殿下口误了，我早已辞官，不是什么劳什子太医。”
愈九不语，贾呈见他不往后接话，也懒得多言，贾呈在榻边只看了一眼，便道：“你给她渡神识了？”
见愈九点头，贾呈一边把脉，一边拿话刺他：“当年你爹再讨女人欢心也没渡过神识，老东西倒比你鬼精。”
这话外人听来是嘲讽，可愈九知道，贾呈这是怪他不爱惜自己，愈九苦笑道：“我学了禁术，中了咒，不人不鬼的神识没什么好节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