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漫长的人生中,秦晚音始终觉得,如果她和秦仁素同时都在沉没的泰坦尼克上,只有一个求生机会,她俩都会毫不犹豫地留给自己。
就在此时,秦仁素数钱的手死死抠进纸币里,粗糙的指甲在毛票上划出刺耳的沙沙声。
她没像往常那样抓起烟灰缸砸过来,也没破口大骂。她只是慢慢抬起头,那张被烟酒浸泡得蜡黄、浮肿的脸上,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秦晚音。
“带你走?”
秦仁素喉咙里溢出一声夜枭般的冷笑,撑着膝盖摇晃着站起身。地上的几张毛票被她的拖鞋踩在脚下,碾得稀烂。
“秦晚音,你以为你那个好爸爸,当年还真想带你走哪?”
她朝前逼近了一步,身上那股刺鼻的劣质香水味和隔夜酒气扑面而来,熏得人作呕。
“当年上法庭,老子一分钱财产没拿到,就死要了你这个拖油瓶!你以为他当年争过你?他巴不得把所有的钱都留给他那个新窑子!他连个屁都没放,转头就跟那个女人连夜搬进了西区的大房子!你现在嫌我打你、骂你、供不起你上补习班,你嫌这个家臭,你倒是一头扎进那小老婆生的游戏池里别回来啊!”
母亲歇斯底里地吼完,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弓下了腰,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她顺手扯过桌上的抹布擦了一把,狠狠扔在地上。
“滚!嫌老娘脏,明天就收拾你的烂书包,滚去西区当你的大小姐!”
秦晚音没有动。
她看着眼前这个面目可憎、早已被生活彻底腐蚀掉的女人,心里那一处一直拉扯的弦,啪的一声,彻底断了。愤怒与委屈齐齐涌上来,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荒凉和疲惫。
秦晚音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回了自己那个不足五平米、连窗户都小得没法跳楼的隔间。
“砰”的一声,木门隔绝了外面的喘息和咒骂。
秦晚音没有开灯。她摸黑坐到床沿上,书包还死死沉沉地压在肩膀上,像是一座卸不掉的山。
眼泪终于在黑暗中砸了下来。
她把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死死咬着嘴唇,逐渐有血腥味涌进喉头,她闭着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在这个家里,哭声是弱者的专属。
房间终于归于宁静。
“你知道吗,第一名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到的……”秦晚音低低出声,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的沙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书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的微光在漆黑的房间里亮起,有些刺眼。
是连如许的消息:
【睡了吗?明早的红豆酒酿小丸子,王记要是排队太长就别买了,我不挑食,什么都行。】
紧接着,又是一条:
【今天风大,晚上记得把窗户关好。明天见。】
看着那简短的字眼,秦晚音紧紧攥着手机,冰冷的手指终于有了一丝知觉。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校服领口处,似乎还残留着早晨连如许披在她头上时,那股淡淡的、干净的清香。
那味道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保护网,将她从这个充满烟酒气和咒骂声的泥潭里,暂时托举了出来。
她没有回消息,只是把手机贴在心口,任由眼泪洇湿了膝盖处的布料。
明天。
只要熬过今晚,明天就能见到他。
那一夜,外面喋喋不休的咒骂声不知是什么时候停的。秦晚音睁着眼到天亮,直到窗户上泛起毛玻璃般微白的光。
她起来时,秦仁素还横在沙发上打呼噜,满屋子都是酸臭的酒气。秦晚音绕过地上的碎瓷片,用冷水洗了脸,背上书包轻声出了门。
初夏的清晨,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凉雾。
快到王记小吃店时,远远就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连如许穿着清爽的蓝白短袖校服,单肩挂着书包,正站在蒸腾的白汽里排队。
秦晚音步子顿了顿,走过去。
连如许一回头就看见了她。他打量了一下她眼底淡淡的青色,没多问,只是从老板手里接过两碗打包好的红豆酒酿,顺手把其中一碗塞进她手里,掌心相触,热气瞬间传了过来。
“说好让我买的,怎么自己先排上了。”秦晚音垂着眼睫,声音有些沙哑。
“我今天训练结束得早,顺路。”连如许掐了一下她空荡荡的衣袖,挑眉笑笑,“走吧,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两人并肩往学校走。连如许讲着昨晚宋嘉尧在群里发函数错题的糗事,语气随意又散漫。秦晚音静静听着,手心捧着那碗热腾腾的酒酿,心口那层冻了一夜的冰慢慢化成了水。
到了班级,早自习的铃声还没响。
刚到门口,张鹊辛就从隔壁教室风风火火地追上来,拉着秦晚音的手,压低声音道:“晚音,我今天早上来,总觉得李玲玲看我的眼神不对劲。阴沉沉的,像要生吞了我。”
秦晚音跟着她走到隔壁班级门口,顺着看过去。
离鹊辛座位不远的李玲玲正低头咬着笔头,似乎察觉到教室外的目光,她猛地抬头,恶狠狠地剜了张鹊辛一眼。小小年纪,眼神里竟有如此浓烈的怨毒和阴冷,毫不加掩饰。
“别理她,东西拿回来就行。”秦晚音拍了拍张鹊辛的手背,面色平静,“在学校里,她不敢怎么样。”
张鹊辛有些迟疑地回到座位,从书包里摸出那台失而复得的MP3。
她不知道的是,前一天晚上,李玲玲因为“偷拿同学东西”的传言在寄宿生里传开,被同寝室的人排挤,半夜在厕所里哭着给家里人打了电话。此时的李玲玲,盯着张鹊辛的后脑勺,指甲深深地抠进了掌心里。
这笔账,她全记在了张鹊辛和秦晚音头上。
早自习的读书声响了起来,盖过了各怀鬼胎的躁动。
临近中午,第一节物理课下课。
班主任突然走进教室,拍了拍讲台:“张鹊辛,出来一下。教导处有人找。你顺便叫上隔壁班的秦晚音。”
教导处?
张鹊辛有些懵。
到了隔壁班,秦晚音听见消息,面色淡淡地合上笔帽,站起身。
在四楼的走廊尽头,教导主任办公室的门开着。除了主任,里面还站着两个穿着制服的民警,以及李玲玲和她面色铁青的母亲。
李玲玲的母亲一见两人进来,立刻指着张鹊辛的鼻子叫嚷起来:“就是她们!昨天下午私闯女生宿舍,偷了我女儿的东西!那台MP3是我上个月花了一千多块从香港带回来的,她们这是盗窃!”
张鹊辛脸刷地白了:“你胡说!那明明是我的!”
“你的?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你的?”李玲玲在后面拔高了语调,眼眶红肿,眼里闪过一丝得逞的快意。
“够了,这里是学校。”教导主任拍了拍桌子,看向秦晚音和张鹊辛,“两个同学,警察同志在这里,昨天下午你们是不是没有假条,擅自进了寄宿生宿舍?”
私进宿舍是违反校规,这点无法抵赖。
张鹊辛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手死死攥着衣角。
秦晚音上前一步,将张鹊辛挡在身后。少女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一丝慌乱,眼神平静无波。
“主任,我们确实进了宿舍,违反校规我们认罚。但那台MP3,不是我们盗窃,是物归原主。”
“你放屁!你嘴还挺硬!”李玲玲的母亲破口大骂。
“请注意言辞。”旁边的年轻民警皱眉制止。
秦晚音没理会那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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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只是朝民警道:“警察叔叔,那个MP3是鹊辛的,我们在东城的赛格广场买的。这是定制款,我们让老板刻了字。‘ZQX’三个字母,就在电池盖板的内侧。”
她抬眼看向李玲玲,声音冷得结冰:“李玲玲,你既然说那是你妈妈从香港买的新货,那你可以当着警察的面,把电池盖打开看看吗?”
李玲玲的脸色,在听到“刻字”两个字时,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
办公室里突然静了。
张鹊辛已经从口袋里把MP3掏了出来,递给了李玲玲,但她的手只是抖了一下,人下意识往后缩,并没有敢接。
“你打开看看。”民警转头盯住李玲玲。
李玲玲的母亲见势不对,一把夺过张鹊辛手里的那台MP3,啪的一声抠开了后盖。
宝蓝色的漆制铝合金外壳内侧,用激光刻着三个字母:ZQX。
李玲玲母亲的声音卡在嗓子里,脸涨成猪肝色,半晌才讪讪道:“这……这也说明不了什么,万一是重名呢?”
“行了。”民警拿过那台MP3,登记在册,看了那母女一眼,“东西物归原主,至于私进宿舍,那是学校纪律问题。小姑娘,小小年纪心思别用歪了。”
从教导处出来,张鹊辛死死抱着秦晚音的手臂,手心里全是冷汗,她长舒一口气,颇有点劫后余生的庆幸。
“晚音,多亏你想起来,我都忘了当时咱们还刻过字。”
秦晚音拍拍她的手,没说话。
李玲玲和她母亲跟在后面出来。经过两人身边时,李玲玲死死瞪着她们,几乎要用目光在她们身上戳出个洞来。那一身丢尽了脸面的耻辱,和周围路过同学指指点点的目光,化成了实质的恨意。
她盯着张鹊辛的背影,眼里最后一丝理智退去,只剩下彻底的疯狂。
“这笔账,我还会跟你们慢慢算的。”
张鹊辛心里一突,看向秦晚音,秦晚音淡淡回了一句:“你真以为你能有多大能耐?”
到中午放学,宋嘉尧在五楼走道处等着她们,见两人一前一后出来,急忙迎上去:“听说你们去教导处了?”
张鹊辛把事情经过绘声绘色讲了一遍,末了还挥了挥拳头:“恶人肯定有恶报!”
连如许走在秦晚音身侧,手抄在裤兜里,没跟着宋嘉尧一起瞎起哄。他看着秦晚音平静得近乎冷淡的面容,放慢了脚步,刻意落后了那两人半截。
“吓着没?”连如许低声问。
秦晚音摇摇头:“没有,早料到了。”
“小豌豆。”
“嗯?”
连如许停下脚步,漆黑的眉眼干净而专注。
“以后再有这种事,别自己扛。”连如许看着她,声音轻却笃定,“有我呢。”
静了静,她仰头迎上他的视线,嘴角终于泛起一个长久未见的、发自内心的笑意:
“知道了,连如许。”
两个人的影子被阳光拉得极长,在校园的水泥路面上交叠在一起。
宋嘉尧和张鹊辛在前面吵吵闹闹地走远了,风吹过,带起丝丝凉意。
周围的人渐渐少了,连如许顺势牵住了她的手。他个子高,倾身过来紧挨着,便自然而然地贴在了她身体外侧。
“晚上回去,还吃红豆酒酿吗?”连如许侧过脸问她,阳光落进他眼里,亮得像碎金。
秦晚音看着他格外认真的侧脸,想起这个少年在赛场上的风姿张扬,心底深处的阴霾已经彻底被驱散。
她抿嘴笑了笑,脚下的步子也轻快起来:“不吃红豆酒酿了吧,太甜。今晚放学,我请你们吃学校后街的面线糊吧。”
“成,”他突然坏心眼似的一笑,英气的脸凑近来,“吃完了,你和我单独去江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