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玄珩走后,陆仲琪从床帘后面走了出来。他早已经四肢酸软,浑身脱力。
“青沅,沈府我是不会再待下去了。”他知道,沈府自己事不能再待下去了。今日之事,墨玄珩便有所察觉,他不能让沈青沅一而再再二三的保他。他饱含深意地看了一眼沈青沅。“青沅,我们一起走吧,逃离这里。”
沈青沅摇摇头,无声的拒绝陆仲琪。
陆仲琪低头冷笑,他从沈青沅的面前走过,本身腿脚都还未好彻底,又特意避开沈青沅,一个不慎,整个身子就快朝前扑去。
沈青沅见状,急忙上前拉住他的手臂,却被陆仲琪一把推开。
“我能自己走。”
沈青沅听出了陆仲琪的拒绝之意,心底一阵酸涩。刚才她与墨玄珩的亲昵行为就这样赤裸裸地展现在陆仲琪面前,无异于当众撕下她的外衣。如今的她,还有什么自我可言。
他何尝不知道沈青沅的无奈:自己深重剧毒,阿弟被挟持,如今尚不知所踪,全都要依靠墨玄珩,才能求得生的机会。事事皆是生不由己,他付出巨大的代价才能从泥潭里挣脱出来,不忍心再一次见沈青沅重走他的路。
他愧疚的上前握住沈青沅的手,沈青沅的手放在了胸口处:“青沅,相信我,我一定会救你。”
沈青沅摇摇头,抽出了手,断然回绝他:“仲琪,我们本就两不相欠,以后,我们就当是陌生人。你不必再为我做这些,我只盼你能过好自己的日子。”
沈青沅担忧:如今的陆仲琪,失去亲人,沈青沅不愿他卷入纷争。一旦和墨玄珩对抗起来,很难会独善其身。
陆仲琪像是被击中了痛处,声音沙哑:“在你眼中,你是不是觉得我如今和墨玄珩比起来,无异于以卵击石?沈青沅,我恨我之前的懦弱,没有在沈家出事的时候,用尽全力救你。这一次,你就给我一个机会,给我们一个机会。”
陆仲琪说完,不等沈青沅开口,他便在夜色中,离开了沈府。
身后的春蝉看着陆仲琪的背影,忧心忡忡:“小姐,陆公子就这样走了,他的伤还没有好,会不会有危险。”
沈青沅静立不语,很久才开口:“人总要为一份信念而活,如果我能成为他重新振作起来的念想,就让他去吧。”
陆仲琪离开了沈家,却并不顺利。如今最为要紧之事,便是自保才能想接下来救沈青沅的事。可是他身无分文,为了不露宿街头,他想到了城西在米坊的姨父。最重要的是,姨夫的孩子,他的表兄江陵如今正在太医院当值。
陆仲琪走到城西头时,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街头已经出现三三两两的人。他走过一家包子铺,闻到味道,肚子便咕咕作响。
他停下望了一眼,垂涎欲滴。
“公子,买包子吗?”
陆仲琪摇摇头。
“那你站在这里干什么?快走快走。”
摊贩的催促与嫌弃让陆仲琪面露尴尬,他只好往前走,终于到了米坊。一走进米坊,门前打算盘的店小二见到有人过来,热情的招呼着:“这位官人,买粮吗?”
陆仲琪说道:“我不买粮,我找你们家掌柜,我是他的侄儿,烦请通报一声。”
“好咧,您稍等。”那店小二听说是自家掌柜的亲戚,自然不敢怠慢,立即去后院请人。
出来时,拥护着一个肥头大耳的人,边指着陆仲琪,边说道:“掌柜的,就是他,他说他是您侄儿。”
陆仲琪见到眼前的人,正是自己的姨夫江山东,躬敬行礼道:“姨夫,仲琪前来拜见。”
没有想到,那江山东脸色一变,立马拍着身边的小二的头,语气厌烦:“我哪有什么侄儿,把这人给我轰出去。”
陆仲琪哑然,他仔细辩认,眼前之人正是自己的姨夫。想当初,陆家辉煌之时,还是自己父亲帮助姨夫一家在京城站稳脚跟,令江陵在太医院任职。而如今,陆家一倒,江家便与陆家就此割席,果真是树倒猢狲散。
甚至陆仲琪来不及解释,就被店小二推了出去。陆仲琪腿上有伤,未痊愈,被店小二一推,直接推倒在店门口。
“咔嚓”一声,他听见小腿骨折地清脆的声音,原本受伤的部分变得疼痛不已。他捂着自己的腿,面色苍白,在地上痛苦呻吟。
“还不快滚。”江东山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嘭”的一声将米坊关上。
陆仲琪眼泪都流了下来,看着关闭的门,心中暗道:这等耻辱,以后必定加倍奉还。
他腿上的伤愈发严重,整个身子,只能依靠右腿行动,眼下最重要的是要去找医馆,将腿伤治好。
陆仲琪朝着医馆的方向走去,好不容易进到医馆,却因为没有银两难以开口。他摸了摸自己的全身,浑身上下只剩下那一枚玉佩,那是他出生时,母亲亲自为他求的平安佩。如今,为了治腿,他别无他法。
“老先生,我只有这块玉佩了,请你通融通融。”
那郎中看了一眼陆仲琪拿出的玉佩,面露不屑:“我这里可不是什么普济堂,随便拿一块玉佩来糊弄我。呐,出门右走,去当铺里换些银子再过来。”
陆仲琪紧紧握住手中的玉佩,眼眶酸涩。他转身,强忍着疼痛出了医馆。抬腿时却不小心被门槛绊住了脚,整个人都面朝地上扑了过去。整个人、连同手上握着的玉佩也一同被摔了出去。
玉佩在地上滚啊滚,离他三米远处,他甚至来不及起身去捡,一群穿着破烂的小孩,猛迎上前,纷纷争抢那枚玉佩。
不知是哪一个孩子抢过,高高举起往前跑,其他小孩一窝蜂的跟在他的身后。瞬间,便离开的陆仲琪的视线。
“回来,都给我回来。那是我的,我的。”陆仲琪捏紧拳头,捶打在地。无论他如何呼叫,都无济于事。
他跪在地上,先是冷笑,又是哭泣,最后像是一具尸体般躺在地上。如今,他什么都没有了。甚至是流浪狗,在他的身边闻了两口,都嫌弃的离开。
阳光射在他的眼睛,他却感觉没有任何温度,如今,他和死人无异。
怎么办?我该怎么才能逆局?
陆仲琪闭上眼睛。
数个时辰之后,陆仲琪跪在了长公主府门外。他衣衫凌乱,发丝散乱,狼狈不堪,却抵挡不住丰神俊逸的面庞。
他跪了很久很久,任凭周围人指指点点,他都未曾挪动。
他只有这最后的希望。
许久,公主府大门缓缓打开,跑出来一个婢女,是长公主的贴身婢女,名唤秋葵。她走到陆仲琪面前,将长公主的话转述给他。
“陆大人,长公主说,她不见您,还请您回去吧。”
陆仲琪的脸上不见任何喜怒,说道:“烦请您告知公主,公主不见我一日,我便跪上一日。公主一直不见我,我便长跪不起。”
秋葵见此,赶紧跑回去复命。
而长公主府内,长公主刘缱听到秋葵的话,眉尖轻挑,语气满是玩味:“他当真这样说?”
“回禀公主,陆大人确实是这样说的。小的是否要将陆大人请进来?”
“请进来干什么?他不是一身硬骨头?当初要算计曹嫣然想脱离我,如今走投无路,就想来求人?哪有那么容易,且让他跪着。”刘缱面露不悦,语气愠怒。
陆仲琪静静地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嘴唇皲裂,头晕目眩,下身全然变得麻木。
“他还没有走?”
刘缱问向身边的侍女。
“回长公主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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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大人还跪在那里,怕是要坚持不住了。”
秋葵老实回道。
刘缱收起鸟笼,拿起石凳上的茶杯,轻抿一口:“来人给我拿把剪刀来,我要把这翠鸟的无双翼折了。”
秋葵吃惊不已,立马跪在地上,说道:“公主,这翠鸟是您最喜爱的鸟。您曾说,它飞起时的五彩双翼最是好看,您当真要折断它?”
“这只翠鸟是悦我,但是想飞出去,我就只好剪下来。秋葵,对于喜欢的东西,他要想离开,我就折了他的翅膀。”
说完,刘缱接过一个婢女呈上来的简单,对着鸟笼里翠鸟的羽翼,精准的剪下,剪得之深,血流到了地上。那只翠鸟“扑通”一声,倒在了鸟笼里。
“你去找几个下人,将陆大人扶进来。”
陆仲琪被公主府中的下人扶着进来,刘缱见陆仲琪一脸憔悴虚弱,到底还是压下心中的不舍。
“陆大人,听说您要见我?”刘缱的红色指甲艳丽非常,尽管她已经年过四十,但保养得宜,且未曾生育,看起来和三十岁的女子无异。
陆仲琪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如果放弃了这次时机,他想要翻身难如登天。
“仲琪是求长公主。”
“哦?仔细说说。”刘缱躺在贵妃椅上,撑着下巴,像是欣赏一个物品般看着地上的陆仲琪。她不得不承认,陆仲琪的皮囊是恰合她心意。否则,当初也不会费尽心思,胁迫他屈从自己。
刘缱听说,陆仲琪尽然有胆量算计曹嫣然。本来以为,他是为了留在自己身侧表忠心,毕竟她可是大燕国唯一的长公主,地位非凡。却没想到,他竟然是想要脱离自己,倒真是闹了一场乌龙。
刘缱握着手中的杯子,看着跪在地上的陆仲琪,心中暗自笑道:陆仲琪啊陆仲琪,你既然想上我的船,可没有再下船的机会了。
陆仲琪心中刘缱非寻常女子,在他跪在公主府,在干什么想要什么她早已经一清二楚。
他闭上眼睛,声音清冷又破碎:“求长公主疼我。”
刘缱看着支离破碎的陆仲琪,心中燃起一股快感。这句话,是之前两人在床上翻云覆雨之时,她百般让他说他才愿意开口的。不曾想,却在大庭广众之下自己说了出来,可谓是将所谓的礼义廉耻抛之脑后。
她喜欢!
不过这远远不够。
“陆仲琪,你可知你的计划看起来天衣无缝,为何到了最后关头却百密一疏?”
“只因,你算计曹嫣然,原本是两个人搏斗。那个蠢女人,怎么算得过你?只可惜,中间,加了墨玄珩和曹相。在你和曹嫣然去天牢找柳良之前,墨玄珩早已经和柳良之串通一气,引曹相入局,你很不幸,前行一步。而曹相则顺水推舟,以你命要挟你父亲主动揽下关中贪污受贿案,替他背锅。事情的真相是:柳良之未死,而你父母却成了刀下魂。”
陆仲琪清透的眼睛情绪翻涌:是惊怒,是怨己,是恨世,是万般无奈,是无力回天!
看着陆仲琪神色更迭,她心中愈发爽快。她走到侍女面前,拿起铁锤,递给陆仲琪。
她要亲眼看着陆仲琪撕破身上的枷锁,抛弃舍弃身上的风骨,她要引他沉沦。她看着陆仲琪,目光扫过他包扎的右小腿,语气残忍,令人心悸。
“我不喜你这条伤腿,把它断了。”
如此,他便能一直待在她身边。
如此,他想要什么,她都会给。
陆仲琪接过刘缱递过来的铁锤,神色恢复漠然,只有瞳孔深处,才能看到的另一个自己,在哭泣、在哀求自己放过自己。
他终究是闭上眼睛,朝着自己的伤腿砸了下去。
从此,那一双清透的眼睛,再也没有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