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沅醒来时,床上已经没了陆仲琪的影子。她急忙坐起,跑到室外,瞧见陆仲琪正杵个拐杖在院子里练习行走的背影。那地上的青砖经过一夜的雨水浸泡,夹杂着深绿色的青苔,湿滑无比。
还未等沈青沅唤他,他自己便“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拐杖滚得老远。
“没事儿吧。”沈青沅捡起拐杖,又小心地扶起他。
陆仲琪顾不得身上沾染的泥泞,一把用手提起沈青沅脚下的裙摆,想比自己,他更不想让沈青沅的身上沾上任何污垢。
“不碍事。”他摇摇头,继续问道“清沅,你以后可有什么打算?”
沈青沅摇摇头:“如今,父亲已经洗清冤屈,我也算是寄慰父亲在天之灵。但还有一件事未处理妥当,我阿弟还在关外。”
两人朝廊庭的方向,边走边说道。
“关外?他不是在京城,怎么会去关外?”陆仲琪不解道。
“当初墨玄珩答应帮我复仇,要求以阿弟为质。”
“那你答应了他什么?”
沈青沅喉头瞬间堵住,岔开话题:“没什么,都过去了。是我对不起阿弟,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他出来。”
“对不起,清沅。”陆钟琪低下头,看着她愧疚说道。这一声道歉,他终究是要替父亲说出口的。当初沈家遇难,只剩沈青沅和十岁吧沈阿宝,又被追捕,本就是险中求生。
沈青沅知道陆仲琪想说什么,语气安抚:“没事儿,都过去了。先辈们的恩怨和我们有何干系呢?我们都是苦难之人。我现在只想找到我阿弟,寻个安静处,平静过完下半生。”
“墨玄珩既然以你阿弟为挟,他可会轻易放过你?”陆仲琪说道。
沈青沅垂眸望着地面,不再说话。她的心底一片茫然,她看不清墨玄珩的心思。如今阿宝还不知所踪,墨玄珩嘴上甜言蜜语,可她能信多少,何况自己体内的七星流光彩的毒还未解。
一想到这里,沈青沅猛抬头,喃喃道:“七星流光彩……”低头一算,今日便是那毒发作之日。
沈青沅茫然看着前方。
“我得去找他。”
“找谁?”陆仲琪本想拉着她的手,却被沈青沅推开。
“你且在府中等我,我去去就回。”
沈青沅快步出了门,她令家丁驱马车,前往墨府。那家丁本就是墨玄珩安排的人,听到沈青沅的话,自然轻车熟路的朝着墨府赶。
没一会儿功夫,沈青沅便已经来到了墨府门口。沈青沅一下马车,守在墨府门口侍卫见是沈青沅,也并未阻拦,她就这样畅通无阻的进入墨府。
凭着记忆,沈青沅朝着墨玄珩的书房走去。
“这会儿快下早朝了吧,我在书房等他。”沈青沅想起平日里,墨玄珩待的最多的地方便是书房。于是,她穿过长廊,来到墨玄珩的书房前。如往常一般静谧,未曾多想,她一把推开门,却见书房内站着一个陌生背影。
只见他的双手反束在身后,低头看着案桌上的棋局。
“你是何人?”沈青沅好奇地开口。
那人闻声转过身体,眉眼带着傲气,自上而下地打量着在他眼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审问道:“你是何人?”
沈青沅说不慌是假,到底强撑着身体。面前这个人,两鬓斑白,眉目却锋锐,浑身上下散发着厚重威严气氛,沈青沅一时间难以辨别他的身份。可一想他能在墨玄珩书房里,如此悠然自若,一定是墨玄珩极为亲近之人。
墨莛扈同样在打量面前的这个女子,老谋深算的他一眼便看出面前之人和乔婉婉有三分相似,可他从来没听到墨玄珩提起过。
“你是哪家姑娘?是珩儿什么人?姨娘子?”墨莛扈语气威严,要是寻常女子,早已吓得连连后退,恨不得结结巴巴说一句,赶紧逃走。
沈青沅摇摇头,她还真不是墨玄珩的什么人?至于姨娘子?这个外室称呼,更谈不上,她和墨玄珩没有半分关系。
“那你来找他是为何?”
“我有求于他。”沈青沅认真说道。
墨莛扈点点头,相信了沈青沅的说辞。他看向窗外,内心估计还有半个时辰,墨玄珩便会下早朝。百无聊赖,又转头看了前面这个女子,指着桌上的残局说道:“会下棋吗?这是珩儿今早与我下的一局,还未完成。”
沈青沅听他一说,看向他面前的棋局:案上的黑白棋子,死死僵持不下。左方黑衣险胜两子,右方白子紧追其后,一个无论是黑棋还是白棋,要想取胜,都难如登天。沈青沅自小与父亲对弈,对于棋道独见解,这种进退皆困的棋局,倒是第一次见到。
沈青沅坐了下来,手执白子,思索片刻,落了下来。既然退无可退,倒不如主动出击。
而沈青沅这种不给自己留活路的棋风让墨莛扈一惊,他素来运筹帷幄,每当沈青沅落下一子,他都乘胜追击,牢牢封锁她的生路。两人不言一语,偌大的书房只听得见落子的声音。
一炷香的功夫,黑棋呈现大片压倒性姿势,墨莛扈胸有成竹地看向沈青沅。白棋一每落子子,都被黑子吃了。落子的速度愈快,墨莛扈拾子的速度就更快。沈青沅面无表情,墨莛扈脸上全是计谋得逞后的笑容。
沈青沅始终专注在棋盘上。她想起父亲昔日曾说:如果正方守不住,要果断舍去。最重要的是切断对方大龙脉,造出连环结,顷刻间,便可扭转局势。她在赌,赌对方为了赢,粗心大意,强攻不守。
与此同时,刚下早朝的墨玄珩便接到墨风的消息,得知沈青沅独自一人在墨府,竟和自己的父亲下起起来,震惊不已。他心中七上八下,慌不择已,立即飞身上马,往府里赶。
一、二、三……在墨莛扈拾起那枚棋子,掉入陷阱之后,沈青沅果断下手,瞬间棋势扭转。
墨廷扈手中的棋子放回了原地,一手缕着自己胡子,面无表情思索着。随即,发出一声爽朗的笑容:“哈哈哈,你这个丫头下棋有些功夫。这一局,下得可是酣畅淋漓啊。”
沈青沅紧绷的身子一松,不失礼仪地回道:“承让了,老人家。”
两人就着刚才的棋局谈论,丝毫没有注意到匆匆跑进来的墨玄珩。
“爹,你们在聊什么这么高兴?”
墨玄珩一进来便瞧见两人相谈甚欢,心中的一块巨石落了下来。
听到墨玄珩将面前的这个人换作爹。沈青沅脸色变了又变,立马从座位上起身行礼:“见过墨侯爷,小女子刚刚有失分寸,还望……”
“无妨。”墨廷扈站起身子,走在墨玄珩面前,继续说道,“你这个丫头,聪慧有胆识,我很喜欢你。本侯这多年,难得能有一个人与我如此投缘。只可惜,你在这里见过我,你就活不过今日了。”
沈青沅震惊地看向墨莛扈,刚才一句轻飘飘的话像是巨石般砸了过来。她没有听错,面前的这位侯爷竟然想杀了她!
她想不通,刚才还是和颜悦色的侯爷,一下子变成的随意杀人的魔鬼。
墨玄梗假装漫不经心地走在沈青沅面前,遮住她一半身子,语气藏着几分求情之意:“父亲,这丫头是我的姨娘子,如有冲撞了父亲,还望您看在孩儿的面子上,暂且留她性命。”
墨玄珩这一句话,更无异于火上浇油。
“珩儿,你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了。”墨莛扈的语气一变,全身瞬间冷却,散发着寒意。只是这一句,他便听出,墨玄珩一定是有什么事瞒着他。
沈青沅暗道一声不好,方才她还说她自己不是墨玄珩的姨娘子,这和墨玄珩说的全然对不上。墨侯爷如若因为这个动怒,把她给宰了,那自己不得亏死。
沈青沅欲哭无泪,大脑飞速运转,快速寻找说辞。
她抬眸,语气软了下来,却字字铿锵有力:“墨侯爷乃是两朝元老,忠君爱民,常年镇守边关,是天下称颂的良臣。小女子今日能有幸见到侯爷,本是殊荣,可是如今您却要取我性命,实在是有损您的威名,也寒了小女子的心。”
沈青沅低头,假意抹去脸上的泪,抬眼时,眼眶中已经一片通红:“我实在想不出侯爷为何要杀我,如若只因看了您一眼,那全天下看了侯爷的人都要被杀?何况,我与小侯爷两情相悦,您杀了我事小,却不值得与小侯爷心生嫌隙。”
沈青沅说完,掌心都冒出汗。
墨莛扈盯着面前这个女子,忽然笑了:“你这个女子,果然比我珩儿还懂我心思。”
他的笑声迅速收敛,浑身起了杀意:“你这般伶牙俐齿,分析周到,却算计漏了几事:一来,我是未得圣命回京,上天地下,唯有墨家人知晓。你说,就凭这一桩事,我要不要留你?其二,你说你与珩儿情投意合,单凭这一点我就更要除你。”
“爹。”墨玄珩看墨莛扈径直朝着沈青沅,他站在墨莛扈面前,阻止他更近一步。
墨莛扈目光冰冷的扫过墨玄珩的脸,自打墨玄珩从关外回来这几个月,他像是变了一个人,完全不受自己掌控。若不是乔婉婉在宫中写信告知情况,他亲自回来一看,竟会被蒙在鼓里。原来他的好儿子竟然在京城享乐,到底是叫眼前的女子勾了魂。
“我儿绝不能被女子牵绊,我是留你不得。珩儿,你是要成大事的人,天下什么什么女子没有?听为父的,杀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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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沅浑身一软,她将求救的眼神朝向墨玄珩,却发现墨玄珩低下头,回避她的目光。她心一落空,浑身颤抖。愣愣的看向门口,她在算,从这里跑出去,有没有生还的可能。就算是只有一线生机,她也要搏一搏,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可惜,脚下的步子还未挪动半分,墨玄珩便已经猜透了她的心思般,提前抓住了她的手。
“放手。”沈青沅眼睛死死的瞪着墨玄珩,忍不住在心里骂道:这个男人,当初在草原上,就应该让他被狼吃掉。
“你往哪里走?”墨玄珩挑眉看着想溜走的沈青沅。
墨莛扈见此,满意笑道:“来人,拿药来。”
不一会儿,便有一个侍卫走了进来,他的手中拿着一个盒子,递给了墨莛扈。
墨莛扈本想接住,却被墨玄珩抢先拿了过去。他当着墨莛扈的面,将盒子打开,里面是一粒黑色的药丸。
“此等小事,不劳爹费心,让孩儿来。”
墨玄珩说完,便把那一粒药丸取出。墨玄珩朝着沈青云步步紧逼,她不得已连连后退。
他长臂一伸,大手捏住沈青沅的下颚,哄诱着她:“乖,吃下去吧,很快的,你不会疼……”
“不,不要……”沈青沅流着泪,没有拒绝的机会。墨玄珩的手上的那粒药丸就这样强迫性的塞入沈青沅的口中。他又强硬的将沈青沅上下嘴唇掐住,逼得她咽下去。直到那粒药丸明显的在沈青沅喉咙处滑下肚子里,墨玄珩才放开她。
沈青沅忍不住的干呕,希望能将那粒药丸吐出来,却无济于事。
“父亲,她已经服下毒药,不出一个半个时辰,便会七窍流血而死。”墨玄珩面无表情的向墨莛扈汇报。
墨莛扈见此,满意回答:“还是我最听话的珩儿。今日,我便启程回关外,京城交给你,我就放心了。”
说完,墨廷扈便出门而去,墨玄珩弯腰恭送墨莛扈。
这下大厅内只剩下墨玄珩和沈青沅两人,沈青沅将心底的怨气通通发泄出来。
“卑鄙、无耻、狼心狗肺、杀人如麻、表里不一!”
“沈姑娘,这些话听起来和挠痒痒无异,有什么狠话,尽管敞开了来说。”墨玄珩双手抱拳,看好戏似地看着沈青沅。
“你……你们全家都是冷血无情、视人命如草芥的小人!你们会有报应的!”沈青沅也顾不得什么礼仪风范了,她恨不得上前将墨玄珩的嘴脸撕个干净。
“什么报应?”墨玄珩躬着上半身朝向沈青沅,无辜的眼神似乎在说:看你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沈青沅声音不大了,低眸的一瞬间,眼泪像是珠串般流下。她想不通,前一天还对她许下心意之人,今天在父权威逼之下,要她的命?当真是一个善变、不可托付真心之人。
墨玄珩看见沈青沅满脸泪水,尽是心碎模样,心头猛地一慌,担忧自己当真做的太过。他下意识的抬起手,想要抹去她脸上的泪痕,却听见沈青沅的声音幽幽响起。
“墨玄珩,我祝你香火断绝,纵有子嗣,天生残缺。”
字字如惊雷,震得墨玄珩脑袋砰砰直响,胸中一口气不上不下,差点噎死过去。
墨玄珩又气无耐,手上的动作没停,大手改为捏住沈青沅光滑的脸蛋,故作凶狠的说道:“这话说得倒是有威力,下次万万不可再说了。”
“给你服下的是缓解七星流光彩发作的解药,我临时给你换下的。”
说完,墨玄珩便拿出那装药的匣子,展示在沈青沅面前。原来着匣盒虽小,工艺却十分精良。内部能隔断,只需要旋转一下,便可露出另一个隔断部分,里面赫然是那枚有毒的药丸。
沈青沅了然,心绪跌宕起伏,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墨!玄!珩!你耍我好玩吗?”
她这一番委屈吧啦的模样正中墨玄珩的下怀,沈青沅的双手握住成拳,往他的胸口捶打过去,力气一点儿也不轻。
墨玄珩揽过沈青沅的肩膀,任由沈青沅在她的怀里发泄,也不恼。自顾自的解释:“你知道我下早朝,听到墨风说你来找我时,我多么高兴。但墨风又说你和我爹遇见,我怕我爹向你发难。我一路狂奔回府,你不知道我心里多害怕。当时情况来不及与你细说。只能出此下策。”
墨玄珩轻声说着,见沈青沅停下手中的动作,他将抱着沈青沅的手紧了紧。
“吓着你了?你没看见我当时勾上去的嘴角吗?都是假的,假的。”墨玄珩还有些委屈。他轻拍着沈青沅的背,安抚道。
“墨玄珩,你给我服下的既然是解药,为何……我头这么……晕?”沈青沅刚一说完,便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