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油一别,眨眼三旬零五日,为了甩掉身后密探,谢平忧出川走的是汉中天险,沿路风餐露宿,难有热食充饥,望见长安城墙时,她当即跳下牛车,找了片湖水对镜自照,好么,都快成半个野人了。
赶牛的农夫候着也是候着,索性跟过来,隔了两步远蹲在水边,掬起一捧水搓搓脸上尘土,一边稀里哗啦地洗脸一边艳羡道:“公子,恁这胡茬可真懂事咧,看我的——都能孵蛋了。”
谢平忧一怔,反应过来他是在讲自己胡子长得慢,于是噗嗤一声笑了,也不解释,岔开话题道:“瞧日头现在至多不过申时,怎的听人讲长安城墙都快关了?”
“俺也不知道。”农夫扭回头遥遥望见长安城恢弘的城墙,秋风落叶之中,一片肃杀之气。
他禁不住打了个冷颤,凭借半辈子在底层摸爬滚打的直觉道:“世道不太平,不是兵祸就是时疫,城里只怕又戒严了,公子,咱们快些走,趁天黑之前得赶紧找个地方睡觉。”
“好。”谢平忧擦干脸,一秒钟也没多耽误,随他上了牛车,直奔城门。
城门差点儿就关了,幸亏前面排了个携金银细软入城的傻大户,守城的官兵如见肥羊,正在想方设法地刮出更多油水。
“官爷,我们这——”赶车的农夫主动掀开牛车上的几筐土豆红薯,那群人百忙之中分他一个白眼,挥挥手道:“赶紧走,没看见这儿有正事吗?!”
俩人点头哈腰,迅速拽着看热闹的牛进城去了。
果然有宵禁,城里客栈大多爆满,俩人兜了大圈才找到投宿的地方,刚迈脚进去,小厮就热情地甩着毛巾上来掸灰。
农夫没怎么让人服侍过,有些局促地往后躲,观察谢平忧张开双手,自如地左右歪了歪脑袋,心道这位公子俊美出尘,果然不是一般人物。
谢平忧去找小厮的眼睛,打听道:“小二,问你个事。”
“啥事儿啊?您只管问。”
“长安城里现如今是谁做主?怎的路上挤满了拖家带口的,我看有些人要走,有些人刚来,城内东西九条、南北五条,共计四十五条大路全都堵成一锅粥了。”
“嗐!这可就说来话长了!”小厮端出两碗凉水,招呼二人坐下听。
原来自去年年底起,怀恩侯在塞北起兵,挥师南下,起初朝廷内讧不止,根本无力组织反抗,俩月间连失三城,不过正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加上敌人都打到家门口了,京城那群老鳖总算从醉生梦死的状态里醒过来,匆忙组建了临时领导班子,全力应对起义军。
起义军长线作战,不熟悉地形气候,再度交锋便转为落败,此后两军围绕太行山这座华北门户展开了来回拉锯,战火连绵,波及到的平民纷纷舍弃房屋田地、四处逃难。
长安城中的难民便是这么来的,不过从坊间最新的消息来看,起义军兵分两路,其中一路意欲攻破长安,绕道华山、湖广,对物产最丰饶的中原地区展开包抄,据传其前锋已经逼近咸阳,这才使得城内许多富贵人家夙夜忧叹,有些本事的,都已经收拾包袱提前溜了。
原长安县令就是头一个跑的,因此小厮笑道,长安城里如今没人做主。
“这么说长安如今守备空虚,是块案板上的肥肉了?!”谢平忧咽下一大口凉水,大脑飞速运转着,自她离京以来,边境与京城的关系日益紧张,有关怀恩侯叛乱的流言充斥着大街小巷,就连汉中种地的农夫都知道天下大乱了,可流言虚虚实实,谁也分不清真假,其中最为离奇的莫过于怀恩侯千里奔袭京城,只为救出人质儿子的情节,惊险刺激,荡气回肠,跟话本似的。
人人都爱听话本,只有谢平忧避之不及,远远听见旁人在议论寇侯爷的家事,便立马捂着耳朵走开——作为一个有基本传播学知识的后现代来客,她深知故事传播力度并不取决于其真实性,反倒是取决于故事细节能否满足听众的情感需要,换句话说,这广为流传的话本情节很可能是假的,真正的寇定没准儿早就死在京城刑部大狱中了。
谢平忧出于自我保护,主动屏蔽了那些可能与事实落差过大的乐观流言,可如今摆在眼前的事实证明了……老侯爷的确比她想象中更能打、更敢打,这样英明神武的一代枭雄,能救回病秧子儿子也未可知?
她心里熄灭的火焰死灰复燃,不等小厮答话就追问道:“咸阳领兵的是何人?”
“左前锋李骁,这位身世可不简单,据说他是——”
“李岩的长子。”
“李岩的长子。”
谢平忧与他异口同声道,小厮笑了,哈一声说:“公子原来知道哈。”
不仅知道,还在他亲爹的葬礼上见过面呢,谢平忧心里炸开锅,心道连世袭勋爵的李家都叛变加入起义军了,现如今这天下局势得乱成什么鸟样。
“那……”谢平忧咬牙问出口:“怀恩侯之子寇定的下落,坊间有可靠些的消息吗?”
“哟,这位啊。”小厮瞪大了眼睛,啧啧摇头道:“消息真不少,不过可靠的没几个,这位神出鬼没的,只听说开战以来起义军料事如神,处处能占得先机,这其中大多是他的功劳,您别说,这位少爷尽管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却是个战场背面的关键人物。”
谢平忧心里的一颗巨石落了地,好歹还活着,接着肩膀一松,不由微笑,原来是搞情报系统去了,也在意料之中,那家伙本来就是个谍报人才。
“时候不早了,两位客官早些休息?”
谢平忧点头应允,农夫囊中羞涩,她问也没问就替对方付了房钱,又多数几个铜板给小厮,交待对方送一桶洗澡热水到自己房间。
“得咧!”小厮收了钱正要去忙活,农夫在一边绞手为难道:“公子这怎么好意思,我跟哞哞一块儿住牛棚就好……”
谢平忧转回头自上而下掠了他一眼,又招手叫小厮回来,再掏出一两碎银:“这位大哥房里也送桶热水去,另外备些草料喂牛,要干不要湿。”
大客户啊!小厮双眼放光,接过钱快乐道:“没问题,包在小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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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推辞就显得有些不识抬举了,农夫感激道:“贵人,您以后肯定长命百岁,升官发财!”
马屁拍在了马腿上,谢平忧不以为意地一笑,提起自己的包裹上楼,连日赶路,她原本疲乏得很,打定主意到了长安要倒头睡他个三天三夜的,这会儿却不知道为什么来了精神,长安城里所见所闻的种种画面在她眼前走马灯似的转过去,正想着,小厮敲门送进来浴桶。
“放下吧。”谢平忧瞥了热气腾腾的浴桶一眼,紧接着忽然想到什么,问小厮:“对了,长安现在既然无人做主,那看守城门的和城中巡防宵禁的,都是谁麾下的将士?”
“哎。”对方叹了口气,意味深长地说:“那都是陕西都指挥使张大人手下的兵,公子您遇上了可一定小心些,当今乱世,那些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
“知道了。”谢平忧收回视线,继续整理换洗衣裳,对方没细讲,她却已经知晓了,陕西都指挥使张赫,那是张宣的亲舅舅,张太后的表哥,当初她从刑部大牢脱身,奉命满城搜捕的,正是张赫手下的兵,今日入城,难保没有人认出了她。
“呵,还真是阴魂不散。”谢平忧弹起大拇指,一枚铜板在空中翻了几次身,最后稳稳落在她手心,正面朝上,谢平忧挑眉,没事儿人似的,继续脱了衣服按计划泡澡。
前后间隔不到半个时辰,这家客栈的大门就被一伙官兵踹开了,好不容易有机会打个盹的店小二被人攥着领口抵在墙上,对面官兵凶神恶煞道:“见过这人没有!”
小二魂都吓飞了,勉强将眼神聚焦回来,落在那张通缉犯画像上,心中大惊:这不是今晚住店的那位公子吗?
“见见见过……”
“人呢!”
“在在在……二楼北边第一间厢房,正在……”
对方松了手扭头就奔着楼梯去,店小二咚一声坐在地上,囔囔着把话说完:“洗澡呢。”
没人听见这句微弱的提示,那伙官兵冲上楼,楼梯嘎吱作响,一时间除了那间厢房,所有客人都将门闭得更紧了。
他们转眼到了谢平忧门前,两三脚踹烂了门闩,一窝蜂涌进去,却齐刷刷傻了眼,只见房间当中的浴桶还冒着热气,一身脏衣服搭在架子上,房间里人却不见了。
“给我搜!”
“大哥,窗户开着!”
领头的抓着刀鞘冲到窗边,只见蒙尘的窗棱上留下几个指印,好啊,他又放下心来,信心满满道:“他跑不了,从这间窗户跳下去只一条路,传信给三井坊的兄弟,叫他们马上去忠君巷口截击,我就不信今日瓮中捉鳖,还能让这小狐狸跑了!”
“是,大哥!”
一伙人来去匆匆,打翻无数桌椅板凳,可怜的店小二工作量翻倍,一边清点店里损失,一边琢磨明日怎么和掌柜的报账,忽然听见后院马匹动静,不是都走了吗?闹鬼?!
他胆战心惊地握着扫把去了马厩,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后院门大敞着,马厩里最壮实的那匹马已然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