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长没同意拆掉寇定舱房的天花板,寇定张口就提出用十两黄金做交换,谢平忧连忙将他扯走了。怀恩侯家的独子,苦过病过没穷过,不知道人在困窘时赚钱有多艰难,花起钱来也没什么轻重。

    “我说少爷,家里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

    寇定呆萌地问:“那应该怎么花?”

    “当然是花在更值得的事情上。”

    “什么叫更值得的事情?”

    谢平忧下意识就想答“譬如一掷千金只为搏美人一笑”之类的俏皮话,却在张嘴的下一秒收了回去,她是真担心寇定叫她笑一个看看,虽然俩人谈正事的时候多,但仔细反省起来,讲这些没营养的囫囵话也不少,事后回想起来,令谢平忧感到脸红的可不仅是虚度了几寸光阴。

    寇定没得到答案,却得到风马牛不相及的一句:“其实眼下船队管辖权在你,这艘船虽是他的,你要强拆,他也只能照办。”

    “他没做错什么,况且……毕竟是私事。”

    “公事也好、私事也罢,能够做到身居高位还不弄权,这很难得。”

    寇定顿了一顿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夸自己,耳廓立刻飞红了,刮了刮鼻尖道:“是吗?”

    谢平忧笑了,笃定说:“是。”

    回船舱之后,寇定还以为今晚的活动就此搁浅了,结果没想到破坏屋顶的计划没达成,只是让谢平忧改了个方案——片刻过去,她一手端着烛台,一手拢着烛火又出现在寇定舱门前,忽悠对方跟她一块儿上顶层甲板上观星。

    舱门前的过道狭窄幽长,仅有的光源就在她手中,寇定再一转眼,发现火焰全跳进了谢平忧漆黑的眼眸里。

    他对这个人的任何请求都只能说好。

    上了甲板,迎面灌来的是江风,风势稍大,寇定担心她一只手捂不住烛火,主动伸出手掌帮忙环住了火焰的另外半边,谢平忧抬眼冲他一笑,说:“你看天上。”

    寇定抬眼,望见满天繁星,秋季干爽的空气带来了极为干净明澈的夜空,银河在头顶清晰可见。

    甲板上预先摆了两把竹椅,中间夹着个小茶几,一壶四季春的香气随风送来。

    俩人在竹椅上坐下,谢平忧问寇定,三十六宫星宿识得几许,寇定诚实地说不多,接着抬手抓了下空气,捏死一只秋后蹦跶的蚊子。

    谢平忧兴致盎然地侧过脸:“殿下,有没有人说过你动态视力很好?”

    寇定斜眼瞄她:“这又是你自己创造的新词吗?”

    近来他和谢平忧在一起,总能从她口中听见一些闻所未闻的词汇,只有他提出疑惑,谢平忧才会一一解答,起初还觉得自己跟不上谢大夫那颗过于新潮的脑子,次数多了,渐渐发现世间多了一套只有自己和她能懂的暗号,好像俩人共享了一个秘密金库似的,那滋味令人欲罢不能。

    谢平忧笑着摇头说:“不是,这是组合词,是说对在动的东西,你都能看得很清楚。”

    “这有什么……”寇定自谦到一半,想起来军中确实有不少人是抓不住蚊子的,但是抓蚊子和抓刀枪比起来,大伙儿显然是更重视后者,也只有谢平忧能将前者当个优点拿出来夸他。

    “像只小猫。”谢平忧一脸期待地看着他说:“喵一声我听听?”

    寇定犹豫了半晌,抿唇翻了一声:“喵?”

    谢平忧靠在椅子上大笑出声,好悬没将椅子笑翻。

    寇定沉下脸,不懂自己哪里可笑,不是她让学的吗?他冷呵一声抬头望天,指着北边一颗星星问:“那颗星为什么这么亮?”

    谢平忧笑够了,重新躺下来,请他再指一回方位。

    “哦,那颗啊,它正在经历死亡。”

    寇定刚被夸过的,猫似的瞳孔立即放大了三倍,震惊道:“星星会死吗?它又不是活的!”

    “那要看殿下怎么定义活了,有人觉得会呼吸会说话才是活,有人觉得能动能跳才是活,有人觉得世间万物,只要处在变化之中,就是活的。”

    寇定忍不住和她互动:“按你这么说,山川河流,全都是活的,岂不是都有上万年的寿命?”

    “嗯哼~”谢平忧的鼻音很抓人耳朵,她笑过之后接着道:“星星也在变,每颗星星都从宇宙无垠的尘埃中孕育,生长,它先是变得很大很大,等它老了,又要开始慢慢变小,小到有一天,身体已经支撑不住脆弱的皮肤,它就会爆炸,放出一生中最刺眼的光,你刚才指的那颗星就是这样。”

    谢平忧肚子里的歪理邪说一套接一套的,寇定怀疑自己真要被她蛊惑了心智,他轻声问:“天上这么多星星,都是如此一生吗?”

    “都是。”

    “它的一生有多长?”

    “几十亿年吧。”

    寇定倒吸一口气冷气,谢平忧枕着手臂看着天上银河流转,头也不转地笑了:“是不是想说,小小寰宇,也不过是沧海一粟的偶然?”

    “……的确如此。”

    “所以呀。”谢平忧侧过目光,盯着他道:“百代光阴皆是过客,什么君王权柄鹿死谁手,你大可不必去争的。”

    “可千万年之后的事,怎能与眼下的对错同论呢?真要是像你说的那样,岂不是人人都要遁入空门吗?”

    谢平忧挑挑眉:“我本来确有此打算的。”

    寇定诧异,谢平忧被他表情逗笑,兜完了圈子道:“但人生于世,怎么躲得开六丈红尘?有情有义、有恩有愁、有幸有悔,这才是凡人,我在京城时一心只想管谢家家事,后来遇上你,忍不住节外生枝多掺和了一些,再后来……”

    谢平忧静静道:“万家灯火,也不是管不得的。”

    寇定沉默了一会儿,好奇问:“你在黑山庙里说过,天下不冠一家之姓——那你想过茫茫四海,如何春耕秋收、惩治豪强、抵御外侮吗?”

    谢平忧知道他这些天一直和自己较劲,却没想到他想到了这么远的地方,一时之间竟然有点欣慰,孺子可教也啊,奈何她自己的政治也是泛泛水平,讲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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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提纲挈领、一针见血的意见,于是只好望着天,踩着地,平实地讲了一句:“将来会有一些人管的,那些人肯定不出自世家大族,也不出自地主豪强。”

    “那出自哪里?”

    谢平忧摊手:“关越新去那座矿上?”

    像是玩笑,寇定却没有笑,他隐隐感觉到未来有一天,旧的生产和生活方式会彻底被改变,这个世界的阶级构成也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谢平忧这些疯疯癫癫的言论,未尝不可看作是超前于时代的眼光。

    他想了半天,也忽地笑了,释然道:“平忧,如果亲手打下的江山拱手让人,侯爷一定会打断我的腿,到时候我还能跟你走吗?”

    “当然啊。”谢平忧扶着椅子扶手撑起上半身,喜出望外地探身过来:“你愿意永远和我在一块儿吗?”

    寇定潜意识里自己怔了很久,因为这是一句直白到容易被忽略的表白,他想象中的自己大脑神经噼里啪啦地闪了一路火花,最终才有定论,实际上在谢平忧眼里,这个病后新愈的漂亮人儿只踌躇了不到两秒钟,就说:“愿意。”

    茶几上的烛火灭了,寇定最后见到这丝光亮是在谢平忧欺身压下来的眼眸里,他感到两片冰凉又柔软的嘴唇印在了自己唇上,大脑一瞬间炸起烟花、拉响警报,狂风暴雨地演过一场内心戏之后,他选择了宕机。

    谢平忧在他唇上停了两秒,旋即抬起头来,寇定一直没闭过眼,此刻两人隔着不到十公分的距离对视,谢平忧观察了下寇定的睫毛,长、翘,迷人,不愧是猫咪转世。

    寇定快被她看对眼了,脑子里不知道那根弦搭上,猛然反应过来,等等等等!这不对吧?

    自己和谢平忧亲上了?

    居然是对方先动手的?

    他堂堂侯府世子、一代风流人物,怎么能被别人的人格魅力蒙蔽甘作小媳妇神态?

    寇定抓着正要离去的谢平忧衣领,又将她一把扯下来,俩人鼻子碰在一起,谢平忧吃痛哼了一声,他立即趁虚而入,毫无章法地主动舔舐起对方舌尖。

    谢平忧被他折腾一通,好不容易能松开喘口气,赶紧躲回了自己椅子上,心想年轻人真是生猛啊,毫无技术含量可言,这往后的日子,自己还有得教呢!又想到自己那些理论知识未必有古代人储备丰富,改日传信给周游,叫他寄两本小黄书来看看,不知道能挨多新鲜的一顿骂,刺激!

    脑子高速运转着,寇定伸过来一只手捉住了她的手。

    “怎么了?”谢平忧任他捉着,还以为他有什么可爱的情话要说。

    结果寇定另一只手捂着心口,忧心忡忡地说:“平忧,我的心跳得好快,太快了。”

    谢平忧:……

    反手摁住他手腕,默默数了会儿脉搏,约莫150上下,也算是正常,亲到自己这种人间极品心跳150难道不是正常现象么?

    谢平忧被自己内心的自恋惹笑了,甩回他的手说:“无妨,睡一觉就好了,起来吧,咱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