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中秋,月似白瞳。
黄沙渡口的船只正在河面上来来往往地忙碌着,运的却不是沙,是人。
渡口的船老大们被葫芦似的绑在一根绳子上,关在岸边的瞭望塔里,有人想凭借下肢的力量站起来,结果抬起屁股,立马又被同行一脚铲倒。
“老三!格老子的,我日你娘内——”
老三不费吹灰之力地骂回去,紧接着自己蛄蛹起上半身,将脖子抻长,眼睛瞄到了小窗之外的景象,他深吸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惊叹,窗户就被一块铁皮糊上了。
夏寒拍拍手,直起身转过来,秋夜里江风凉爽,她迎着风走了两步,站到杜若霜身边,俩人一同俯视着江面上百舸争流的景象,霎时无言。
“留给关越报信的舌头出发了?”杜若霜摆弄着手里的一管玉箫,低头问。
“刚走,路上派人盯着呢,保管叫他卯时三刻进关越府里,不能早一刻,也不能晚一刻。”
“那就好,世子算无遗策,关越能在那时接到消息是最好的。”杜若霜说着说着,有点地同情地笑了一下,玉箫抵在嘴边,高高低低地试了几个音,时机未到,她又拿开玉箫接着说:“小关大人花了这么多天,好不容易才将守备军三万人缩回运城内驻防,那些大头兵吃不饱睡不开,正郁闷得要死,现在又要一纸令下被赶来黄沙渡口,截击疑似绕路的起义军主力……遛狗也不是这么遛着玩的。”
夏寒趴在栏杆上,服气地表达认同:“可不是吗?等关越派来的人快到了,他就该收到皮呈举三阳镇全镇造反,兵工厂已经被搬空的消息了。”
“那孩子要气疯了。”杜若霜淡淡笑道。
“一定的,你看他多爱他房里那些小玩意儿,命根子一样宝贝,这下发源地让人捣了,不倾巢而出才怪。”
“调虎离山之计不算稀奇,可一次用两回,世子这城府,可真够咱学的。”
杜若霜说完,月亮已经升到了最高空,她手指压在按音孔上,蓄力吹出第一段破阵曲,江面上各色船只动作立时变快,不多时河面起了大风,风向东南,于划桨的讲授而言,实乃天助。
“起风了。”谢平忧分神看了马车被搅动的车帘一眼,接着又低头翻过一页医书。
寇定原本拢着张毛毯靠榻半卧,谢神医叫他抓紧时间睡会儿,他却完全没有困意,目光呆呆地落在谢平忧手上,虚焦、失神,闻言一晃,咂咂嘴反应过来,本能地笑着献殷勤道:“风雨雷电,还有什么是不归你管的?”
谢平忧挑眉,头也不抬地挡回来:“少拍我马屁。”
“实话。”寇定坐好了,将两只爪子从毛毯底下伸出来,笑眯眯地倾身过去问:“谢大夫,莫不是天上神仙下凡,特意来助我一臂之力的吧?”
谢平忧啪一下合上书,抬头盯着他,嘻怒道:“你就这么油嘴滑舌?”
“在谢大夫面前,我也就剩下这张嘴了。”
谢平忧拿没皮没脸的人没办法,憋了半天最后蹦出一句:“侯爷呢?”
天底下唯二治得住寇定的人,一个已经在马车里了,另一个就是老侯爷寇丹,按照寇定先前与他商定的计划,这会儿怀恩侯应该屯兵在四十里外的涉水镇,擎等着城内空虚后入主,不过老寇家一脉相承的鬼主意多,谁知道寇丹今夜是不是真驻扎在涉水,没准儿在斜向三十里的右凼也说不定,总之这类无关大局的小事,寇定是懒得去操心的。
他哼了一声躺回原处,默默拉上了毯子,露出个机灵的脑袋盯着谢平忧狠看,心想:我爹我是不怕的,看你招架不住,给你几分薄面罢了。
“再睡一会儿吧。”谢平忧好声好气求他。
寇定牛头不对马嘴地回答:“高晓荷给你留信了?”
“嗯。”黑山兵工厂行将大乱,最需要一个镇得牢场子,守得住秩序的人,没有比高晓荷更合适的,她早几日便乔装潜伏进了兵工厂,走之前给谢平忧案头上留了一沓信,是一沓不是一封,其中有些纸张泡过水又晾干了,枯叶般生出起伏,摞在一起很有些厚度。
谢平忧进门打眼便看见信纸最顶上压着的一簇淡黄色野菊花,连忙转身找了个借口将寇定支开,将这人妒忌的目光关在门外,接着轻呵了一口气,走上前来移开花枝,捡起信纸。
果然不出她所料,是她自己在流亡途中亲手写的,字字句句缀在车马的铃铛上,叮叮当当晃回京城。
她的大部分信还是写给寇定,那时关于寇定是否还活着、是否还在京城、是否还能收到这些信……全都没有答案,她索性甩不尽追兵,干脆也不担心暴露什么地址了,放开手去,一封接一封地写,其中不少佚失了,剩下的全被高晓荷搜罗起来,藏在床底下的嫁妆箱子里。
这个日日夜夜枕着嫁妆睡觉的女孩后来终生未嫁,究其根本,大约是替人保管过太珍重的感情,以至于后来一朵接一朵的桃花拂过,她都只觉得那份量太轻。
寇定不想和个姑娘争来抢去,那样显得他多小气似的,尽管他心底已经见识到自己的小气了,嘴上还是要装装样子,“既往不咎”地放人家一马,只捡起公事道:“黑山的事,不知道她办的怎样了——她在京城时还是个黄毛丫头,天天泡在北长河里凫水,谁能想到如今天下大势,她竟也能独当一面了呢。”
高晓荷鼻子有点痒,但是她皱起鼻头忍住了喷嚏,扭头问边上的“技术顾问”皮呈:“检查过了?”
“检查过了。”皮呈对自己的计算很有自信,他们在关氏陵寝穿过黑山的地道出口处布下万斤火药,点与点之间通过放射状巧妙连接,只要引燃最外面的那一个,剩下那些都会在十声之内爆炸,断绝运城援兵的来路。
“倘若哑火了,咱们可就成了瓮中之鳖。”身后是群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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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抱的峡谷,高晓荷说话时带着笑意,但谁都明白此言不虚。
皮呈垂在身侧的手指紧张地搓了搓,他生在古代,却是个满脑子科学浪漫主义的怪人,一想到片刻之后的爆炸,简直兴奋得说话都不利索了。
“不、不保证一定成功。”
“什么?”高晓荷歪头盯着他,轻轻提高了音量。
皮呈抬起手背蹭了下脸颊上的灰,神经质地一笑,随后语气平静道:“失、失败的概率很小,几乎于0。”
高晓荷更想听见肯定的回答,不过她经过这些天的相处,也算是认清了皮呈这个怪人,从他嘴里想要套出一个“绝对”来比登天还难。
“准备点火吧。”她拉平嘴角,吩咐了一句,接着转身,带着身边寥寥几位工程师一起走远,百米开外有提前选好的观测地址,几个人站上去,先是听见一声刺耳的信号枪,红色火光直冲云霄,拉出长长的白雾尾迹,接着引线被点燃了,与前者相比,埋在壕沟里蜿蜒出去几十米的引线几乎没有声音,那一点猩红也是肉眼难以观察到的,站在瞭望台上的高晓荷只能凭借想象猜测引线上的火走到了哪儿,她不是这一行出身的,所能想象的最快速度也不过——砰!洞里的第一个火药点炸了。
还来不及有任何思考,她便听见了岩壁崩塌,地动山摇的声音,百米开外的巨石向下,尘土向上,遮住了爆炸的火光,却遮不住滚滚浓烟,场面太过震撼,身边众人一时都失了声,随即过了好几秒,这爆破引起的震动才传导至他们脚下——高台之上也开始摇晃起来。
人在高处站不稳难免心生恐惧,身边几位老熟人都开始失态,高晓荷在摇晃中朝前一扑,单手抓住了瞭望台的木栏杆,回头厉声镇住众人道:“慌什么?!皮呈算过不会倒,这台子就一定不会倒,今日大势已定,诸位该抖擞精神、再接再励才是,随我下楼!”
皮呈低着脑袋偷偷瞥了这姑娘一眼,他算过年纪,高晓荷并不比关越大太多,然而俩人城府气质天差地别,关越继承家族遗志壮大兵工厂,为的是拥兵固守运城,时不时还指使自己给他烧几个新鲜摆件儿当消遣,可高晓荷连同寇定那伙人谋取兵工厂,为的是武装愈发庞大的军队,等着有朝一日剑指京城——同样是打铁,后一个听起来有诱惑力得多。
关越半夜被坏消息惊醒,一个接一个,先是黄沙渡口发现运兵船只,接着是黑山山谷的兵工厂反叛,就连他完全不放在眼里的小小三阳镇,也跳出来叫嚣,要将自己从关氏的势力范围里摘出去。
笑话!关越气疯了,解马领兵,连同关武留给他镇宅子的二十高手全都带上,全速直奔黑山。
他在马背上怒火中烧地想——不就是一窝家生的鼠辈吗?阴暗存世,苟且偷生快一百年了,现在嗅见这么点小风声,就敢生起造反的心思,谁给他们的胆子?!他今日非铲平三阳镇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