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启案发现场vlog > 7. 一些线索
    粟田真人的床铺空了七日。

    起初,魏野他们还有意无意避开那个角落,仿佛只要不看,那个矮瘦爱笑、总在夜里挑灯抄书的身影就还在。但灰尘不理会这份回避,悄然落满床板,在晨光里显出寂寥的轮廓。

    欧阳忱有洁癖,看不得脏乱。这日午后,魏野和黄简被博士叫去训话,他独自留在公斋,打了盆水,拧干抹布,打算把粟田的床擦一擦。

    棕黑色的床架打过桐油,平日光亮,此刻蒙了层灰。欧阳忱擦拭得很仔细,从床栏到床脚,一寸寸抹过去。擦到床头靠墙的角落时,抹布忽然绊了一下。

    他停住手,指尖细细摸索。

    木头表面平滑,但指尖能感觉到一道极细的缝隙——规整、笔直,绝非自然开裂。他试着掰了掰,缝隙太窄,纹丝不动。

    欧阳忱起身,走到自己,俯身细摸。没有。黄简床上也没有。他又回到粟田床边,蹲下身,沿着那道缝隙来回摸索,眉头渐渐蹙紧。最后又去魏野床上摸摸。

    正凝神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笑。

    “月奴肯定又躲哪儿看书去了……”

    “赌一文钱,在藏书阁!”

    门被推开。魏野和黄简跨进来,一眼看见欧阳忱跪在魏野床上,上半身几乎贴到床板,手在床架上来回摸索。

    两人愣住。

    魏野先反应过来,故意重重咳了一声。

    欧阳忱浑身一僵,第一反应竟是蜷起身子,把脸埋进魏野的被子里。

    “噗——”黄简没憋住,笑出声,“月奴你干嘛呢?找跳蚤?”

    魏野也乐了,走过去拍他后背:“小鹌鹑,别躲了,你阿耶回来了。”

    被子里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即猛地转身,一张脸涨得通红,抬脚就踹黄简:“不肖子孙!”

    黄简哪是欧阳忱的对手。欧阳忱自小练武,身手利落,三两下就把黄简锁喉按在榻上。黄简哎哟求饶,两人笑闹成一团。

    魏野笑着拉开他们:“行了行了。月奴,你刚才找什么呢?”

    欧阳忱这才正色,拉着魏野走到粟田床边,让他们摸那道缝隙。

    魏野指尖触到那条细缝,心里咯噔一下。他从小爱捣鼓手工,对木头榫卯有些了解——这绝不是床架正常的拼接缝。

    “能打开吗?”他问。

    欧阳忱摇头:“缝太窄,掰不开。”

    魏野转身在书匣里翻找,摸出两根细铁签——是他平日做手工用的工具。他将铁签尖端楔入缝隙,两手同时用力一撬。

    “咔。”

    一声轻响,一块巴掌大的木板弹开,露出下方一个浅槽。

    槽里躺着七颗小丸,黄豆大小,黝黑发亮,凑近能闻到淡淡的草木香。

    三人面面相觑。

    “这……得报官吧?”黄简声音发虚。

    “不可。”欧阳忱立刻否定,“此物是什么、有何用,我们一概不知。贸然上报,只会打草惊蛇。”

    魏野用帕子小心翼翼包起药丸,放在桌上。三人围桌而坐,盯着那包东西,谁也没说话。

    良久,魏野忽然问:“粟田的遗物,都处理了?”

    “官府取走了大部分,”欧阳忱道,“剩下的衣物,昨日被他同乡领走了,说是要送回倭国,落叶归根。”

    “昨日?!”魏野猛地站起,“哪个同乡?你怎么知道?”

    “早晨回来时见东西没了,问了扫洒的杂役。”欧阳忱也意识到什么,“他说是同乡来领的,还向王博士开了证明。”

    魏野抓起药丸就往外冲。

    “伽理伽!”欧阳忱一把拽住他,“一刻钟后有课。”

    魏野脚步顿住,拳头攥紧又松开,最终重重叹了口气。

    这天的课格外难熬。魏野盯着博士开合的口,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同乡、证明、药丸、暗格……

    散学的钟声一响,他拽起欧阳忱就往王博士的廨舍跑。

    “快点!王博士下学就回家了!”

    两人一路狂奔,到廨舍时,王博士正收拾书卷准备离监。见他们气喘吁吁冲进来,眉头一皱:“痒序之中,严禁疾走。回去抄《礼记》三遍,明日交来。”

    魏野顾不上讨饶,躬身道:“博士,学生今日发现同斋粟田真人的遗物不见了,怕是遭了窃,特来禀报。”

    王博士脸色稍缓:“非是失窃。昨日他同乡来,说要带些衣物回乡供奉,以慰父母哀思。我见他情真,便开了条子。”

    “敢问博士,这位同乡姓甚名谁?现住何处?”魏野追问,“粟田生前与我们交好,他还有些零碎物件在我这儿,想一并交还,也算全了同窗之谊。”

    王博士看他一眼,走到书案前翻找册籍。片刻后抬头:“叫安倍真悟。现住大慈恩寺旁,听闻这几日便要回倭国。你若想送东西,需抓紧。”

    他顿了顿,提笔写下一张通行条:“今日给你破例,持此条可出监,但务必在坊门关闭前回来。”

    魏野大喜:“多谢博士!”

    “还有,”王博士放下笔,面无表情,“方才疾走,再加五遍《礼记》。共八遍,明日交不来,不必来见我了。”

    魏野笑容僵在脸上。

    欧阳忱在一旁,肩膀微抖,显然在憋笑。

    两人退出廨舍,魏野对着王博士的背影做了个鬼脸。欧阳忱眼疾手快,在他腰侧狠狠一拧。

    “唔!”魏野疼得龇牙,转头瞪他。欧阳忱却已快步跟上王博士,一本正经请教起《孟子》的句读。

    魏野气得牙痒,又无可奈何。

    大慈恩寺比云碧寺更显恢弘。朱墙金瓦,殿宇连绵,香客如织。欧阳忱向寺门口的小沙弥打听安倍真悟,小沙弥一听名字便道:“净妄大师在后山竹林精舍。”

    “大师?”

    “净妄大师是倭国高僧,三年前来此挂单,常为百姓讲经祈福,德望甚高。”小沙弥合十道,“方丈原为他在寺内安排了上房,但大师喜静,自请居竹林茅屋,说是更宜修行。”

    二人按指引寻到后山。竹林幽深,一条小径蜿蜒向内,尽头是处简陋院落:竹篱茅屋,门扉紧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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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欧阳忱叩门,无人应答。

    魏野推了推,门从内闩着。两人对视一眼,欧阳忱蹲身扎马,双掌垫在膝上。魏野后退几步,疾冲上前,踩着他膝盖借力一跃,翻过竹篱。

    落地站稳,欧阳忱也轻巧跃入。

    院中景象让两人一怔——与简陋的屋舍相反,园中遍植牡丹,正值花期,碗口大的花朵姹紫嫣红开遍,馥郁芬芳扑面而来。花圃打理得极精细,泥土湿润,无一根杂草。

    “这牡丹……”欧阳忱蹲身细看,“是名品‘魏紫’‘姚黄’,一株价值不下百金。”

    魏野对花木不懂,但也看出这些花绝非寻常。他走到屋前,试着推门。

    门未锁。

    “净妄大师在吗?”欧阳忱扬声,“信士慕名而来,求请开示。”

    屋内寂静。

    二人迈入。屋内陈设简朴得近乎寒酸:一尊褪色的木佛,一盏油灯,一张竹桌,一张铺着薄褥的竹榻。除此别无长物,与园中的满园富贵形成刺眼对比。

    魏野在屋里转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正失望时,目光扫过佛龛后方——那里摆着个银杯。

    他钻到龛下取出杯子。样式普通,但魏野越看越眼熟:这分明是粟田平日喝水用的那个!

    杯底还残留着些许水渍,凑近闻,有股极淡的、难以形容的气味。

    “先带走。”欧阳忱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

    两人原路翻出,一路狂奔回国子监。到监时夕阳已沉,坊门将闭,二人赶在最后时刻冲了进去。

    回到公斋,黄简正翘着脚哼曲,见他们回来,嬉皮笑脸:“哟,私会去了?”

    魏野懒得理他,拿出银杯细看。欧阳忱则铺纸磨墨,开始抄写《礼记》——他自愿帮魏野分担四遍。

    “这杯子……”魏野喃喃,“我记得粟田很宝贝它,说是家传的。”

    “是他十六岁生辰时,我送的。”欧阳忱头也不抬,“银匠手工捶打,纹样独一无二。”

    魏野一愣,转头看他。

    烛光下,欧阳忱侧脸沉静,笔下字迹工整秀逸。魏野忽然想起,粟田收到这杯子时,高兴得整晚没睡,反复摩挲杯身上的缠枝莲纹。

    “既是你的赠礼,为何会出现在安倍真悟处?”魏野问。

    欧阳忱笔尖一顿,一滴墨洇在纸上。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

    夜深了。黄简早已鼾声如雷。欧阳忱抄完最后一遍《礼记》,搁笔揉腕。魏野仍对着银杯发呆,指尖无意识摩挲杯壁。

    “睡吧。”欧阳忱吹熄自己案前的灯,“明日再想。”

    魏野点头,却不动。直到欧阳忱起身走向床铺,他才忽然开口:“月奴。”

    “嗯?”

    “粟田他……”魏野声音很低,“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会死?”

    欧阳忱背影僵了一瞬。

    “所以他才……把杯子交给安倍真悟?”

    没有回答。

    但魏野看见,月光下,欧阳忱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成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