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川站在无名谷口,没有立即踏入。
他低头,看向自己空无一物的右手掌心。
那里只有与冥河激战后残留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血痕。
枪尖,没能拿到。
被冥河掷入了血海最深处,与那无尽秽气、怨魂尸骸融为了一体。
以他如今的神识,在血海主场,也难以轻易寻获。
更重要的是——杀不死。
血海不枯,冥河不死。
天道定数,非大罗可破。
即便他如今元神、肉身皆入大罗中期,战力足以压制寻常大罗后期,面对那无边血海、上千血神子,依旧只能伤其形,难灭其神。
一丝挫败感,如细密的冰针,轻轻刺在道心之上。
不重,却真切。
自穿越洪荒以来,他一路血战,踏过古战场,斩过太乙青龙,于紫霄宫一讲前证道大罗,从未真正败过。
即便是初入血海,与冥河战成平手,那也是以弱平强,堪称壮举。
可此番,他实力大涨,携双重大罗中期之威再临,本欲彻底了结因果,夺回枪尖……
最终却只换来一场“胜而难杀,未能如愿”的憋闷。
冥河最后那癫狂挑衅的眼神,那“血海不枯,本座不死”的嘶吼,如附骨之蛆,在他脑中盘旋不去。
“呼……”
孟川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胸中那股郁结强行压下。
若连这点挫折都经不住,谈何大道?
他只是……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沉淀此战所得,消化紫霄宫听道的感悟,将横亘在中期与后期之间的天堑真正跨过。
大罗之境,一步一重天。
中期至后期,看似只是小境界的跨越,实则是自身大道更深层的梳理、夯实与拓展。
这非单纯苦修可成,需契机,需磨砺,需水到渠成。
他抬头,望向不周山的方向。
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山峦,落在那座巍峨古老的祖巫殿上。
那里,有一个人在。
那个赤足麻衣,沉静如深潭,却在紫霄宫前,当着尚未散尽的三千客,斩钉截铁说出“他,是我的人”的少女。
紫霄宫一别时,她已是大罗后期。
而他,虽也已至大罗,却只是中期,且刚在血海受挫。
此刻去见她……
孟川眼前闪过她沉静的眼眸。
那双眼,似能洞悉一切虚妄,直抵本心。
她定能看出他道心那一丝未散的郁气,看出他强自按下的挫败与不甘。
他不想让她看见这样的自己。
至少,不是现在。
握了握拳,孟川转身,步入山谷。
谷中依旧,碧潭,歪脖树,石桌,落花。
时光在此流淌得格外缓慢,也格外宁静。
他在潭边盘膝坐下,闭目凝神。
《九转玄功》第七转心法缓缓运转,大罗中期的肉身气血如江河奔涌,冲刷着每一寸筋骨,将血海沾染的些许污秽与杀意彻底炼化排出。
混元金斗悬于顶,清光垂落,洗涤元神,抚平道心细微的波澜。
定海珠在丹田沉浮,演化诸天雏形,稳固道基。
金蛟剪锋芒内敛,弑神枪残体静静悬浮,杀戮道则如暗流涌动。
他开始梳理紫霄宫所得。
道祖所授大罗之道,浩瀚精深。
即便他已证大罗,仍有诸多关隘未透。
尤其关于“三花聚顶”之后——如何将顶上三花彻底凝为不朽道果?
如何将胸中五气炼化,与道果相融,成就大罗道体?
这些,皆需水磨功夫,点滴琢磨,点滴践行。
元神之力的增长,更是急不得。
大罗之境,每一分精进,皆需对大道更深的理解,对自身更清的认知。
他沉浸于修炼,忘却时光。
春去秋来,花谢花开。
歪脖子树的叶子黄了又绿,石桌上的花瓣积了又烬。
孟川的气息,在沉淀中愈发沉凝厚重。
元神中,那朵三色道花缓缓旋转,每转一圈,便凝实一分,与胸中五气的联系也紧密一分。
肉身内,气血奔流之声渐如雷鸣,淡金道纹在骨骼深处蔓延,五脏六腑的道音共鸣愈发宏大。
但距离突破那层隔膜,踏出那最后半步,依旧……差了一点。
不是积累不够,不是感悟不足。
是缺一个契机。
一个让他道心彻底通透,对自身大道认知产生质变,能一举推开那扇门的——契机。
这日,孟川自定境中醒来。
他走至潭边,俯身掬起一捧清冽潭水,饮下。
水很甜,带着地脉灵乳的温润,滋润着有些干涸的心田。
他抬头,望向谷外天空。
天很蓝,云很淡,有不知名的飞鸟掠过,留下一串清鸣。
很宁静。
可他知晓,这份宁静之下,洪荒的暗流从未停歇。
紫霄宫一讲已过,大能们各自消化所得,妖族势力在帝俊太一整合下日渐膨胀,巫族盘踞不周山,气血冲霄。
下一次讲道,在六千年后。
届时,所讲为准圣之道——那是真正触摸混元门槛的起点。
“冥河……”
孟川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中寒光一闪。
“待我双入大罗后期,必再临血海。”
“届时,你若不交出那一半弑神枪,即便杀不死你,我也必重创你,令你沉眠万古……”
“待你再醒时,洪荒已是准圣遍地,大罗如狗。而你,仍只是一个大罗后期!”
他转身,走回平日修炼的空地,盘膝坐下,却未立即入定。
而是自怀中取出那枚后土所赠的第一枚骨片。
骨片温润,带着她独有的、厚重沉静的气息。
指腹轻轻摩挲着表面古朴的“土”字符文,孟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算上紫霄宫听道的三千年,来到这洪荒,已七千余载。
从地仙时初遇,得她赠枪、赠信物、指路、解惑……
到后来东海千年,紫霄听道,她于宫门前那一声“他,是我的人”……
点滴过往,如清泉流过心田,将血海受挫而生出的郁气,悄然化去许多。
他知道,她或许不在意他此刻是强是弱,是胜是败。
她在紫霄宫前站出来,也并非因他实力如何,只是……因为他是他。
可他在意。
他想以更好的姿态,站在她面前。
不是那个需她出言维护的“小辈”,而是真正能与她并肩而行,甚至在未来那场可能席卷洪荒的浩劫中,有资格、有能力护住她的……道友!
“等我。”
孟川对着骨片,轻声说道。
随后将其郑重收起,贴放在心口。
闭目,凝神,再次沉入修炼。
这一次,他不再急躁,不再执着于立刻突破。
而是将心神彻底沉入对自身大道的梳理与夯实之中。
《九转玄功》运转,气血如龙,一遍遍冲刷肉身,将第七转的根基打得愈发牢固。
混元金斗清光流淌,洗涤元神,将道祖所讲大罗之道中晦涩之处,反复揣摩印证。
定海珠演化诸天,空间道则的玄妙,在心念中不断推演完善。
金蛟剪的锋锐,弑神枪的杀戮,两种截然不同的杀伐道则,在元神中碰撞交融,寻着那微妙的平衡与升华。
他甚至开始尝试,将力之大道、杀戮道则、空间道则,进行初步的融合印证。
虽只皮毛,却让他对自身道路的认知,清晰了不少。
修炼无岁月。
谷中,孟川如一尊石雕,静坐不动。
身上时而泛起淡金光泽,时而流转清濛道韵,时而透出锋锐之气,时而隐现杀戮血光。
气息在缓慢而坚定地攀升,朝着那层看似触手可及、却又始终隔着一层薄纱的瓶颈,一次次发起冲击。
每一次冲击,瓶颈都微微松动,复又复原。
但他不急。
只是积蓄力量,等待那个真正“水到渠成”的瞬间。
而在他心神最深处,一个念头如磐石矗立:
待我双入大罗后期,持完整弑神枪,再去见她。
届时,纵是妖族太一,持混沌钟,同为大罗后期,亦非我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