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用饭。”
后土将浆果与块茎推来些许,自取一块不知名的块茎,“咔嚓”一声咬下,嚼得清脆。
孟川坐下,学她的样子,取一枚浆果。
果味酸甜,汁水饱满,入腹后化作温和灵气散开。
二人就着清水,安静用完这简素一餐。
阳光透过歪脖子树枝叶,洒下斑驳光点。
潭水无声,偶有鱼跃水面,溅起细碎涟漪。
等到最后一块茎吃完,后土拍去手上碎屑,站起身。
“我需要离开一段时日。”她说。
孟川抬头。
“族中有事,要回不周山祖地一趟。”
后土言简意赅,“短则数月,长则数年。此谷阵法我会维持,你可自出自入。但离谷之后,需万事小心。”
她顿了顿,看向孟川,忽而微微一笑。
笑容很浅,却令她整张面容明亮生动起来。
“别死了。”她说,“我还等着看……修父神《九转玄功》的你,最后能走到哪一步。”
话音落下,她身形已如水中倒影,缓缓淡去,最后消散于空气中。
只剩下石桌上那几片翠叶,以及叶间残留的几枚果核,证明她在这里坐过。
孟川坐在石凳上,良久未动。
他低下头,看向掌心后土新赠的巫族骨片,温润而厚重。
远处,潭水倒映着天光云影,静默如初。
他将骨片贴身收好,起身来到潭边。
水面下,那截漆黑弑神枪残体依旧静插沙中,暗红血光于裂纹深处缓缓流淌,凶戾而沉默。
孟川凝视片刻,转身走回歪脖子树下,在青石上盘膝坐定,闭目凝神。
《九转玄功》运转,天仙法力如江河奔流。
识海中,混元金斗清光洒落,温养神魂,稳固道基。
三日后。
孟川睁眼,眸中金光一闪而逝。
他起身,最后望了一眼这方宁静山谷,旋即转身,大步走向谷口。
阵法光华分开,又于他身后无声合拢。
谷外,洪荒天地苍茫,风卷尘沙。
他辨明方向,体内法力流转,一步踏出,身形化作淡金流光,朝着不周山附近、后土所说的古战场遗迹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山谷渐远,直至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
不周山,较孟川所想更近。
或者说,那是无法以距离衡量的“近”。
当他朝那方向飞驰约莫三日,视线尽头便现出一道接天连地的朦胧灰影。
那灰影占据大半个地平线,上端隐入厚重、流淌混沌色泽的云层,下端则与大地浑融一体,仿佛自开天辟地时便已在此,撑起此方苍穹。
越是靠近,那股源自血脉深处、难以言喻的厚重威压,便越是清晰——
不周山!
盘古脊柱所化,洪荒天柱!
看到它的第一眼,孟川心里不由自主浮现“不周山”三字,仿佛这个信息本就刻于每一个洪荒生灵的真灵深处。
他按下遁光,落于一个赤红山丘顶端,远眺前方。
目之所及,大地呈现一种诡异而分明的割裂。
靠近不周山方向,是浓郁墨绿的苍莽山林,古木参天,灵雾缭绕,生机磅礴近蛮横。
距离自己近些,绵延数万里的区域,却是另一番景象——
赤褐土地,焦黑龟裂,几乎看不到完整植被。
空气中灵气紊乱,时而狂暴如潮,时而稀薄如纱。
另有暗红煞气弥漫整个区域,如薄雾般在地表流淌,聚散不定。
古战场!
上古百族争霸之遗迹,无数生灵殒落之地。
纵使过去不知多少岁月,残留的杀伐之气、怨念、破碎道则,依旧将这片土地化为生命禁区。
孟川深吸一口气,胸口处,后土所赠骨片传来温厚暖意,将空气中无孔不入的煞气侵蚀抵挡在外。
玄武鳞甲也微微发凉,护住灵台清明。
他先找了一处相对完整的岩壁,在背风处盘膝调息半日,将自身状态调整至巅峰。
随后,方才起身迈出第一步。
踏入边界线的刹那,就感觉到一种深入骨髓的阴森。
风中传来若有若无的呜咽声,宛如有无数亡魂在耳边说话。
脚下土壤松软,带着诡异的弹性,仿佛踩在尚未完全腐朽的尸骸堆积层上面。
继续前行。
战场遗迹比想象中更广阔,也更加死寂。
听不到任何虫鸣鸟叫,更看不到任何活物踪迹。
只有遍地嶙峋的怪石,半埋土中的巨骨,以及偶尔出现的,残破至无法辨认原貌的兵器碎片。
那些骸骨多呈暗金或玉白,纵使历经岁月侵蚀,依旧坚硬无比。
有些庞然如小山,肋骨如拱门,可想生前是何等巨物。
有些则小巧精致,骨上天然生有玄奥纹路,显然属于某些天赋异禀的种族。
孟川在一具半掩土中,形似鸟类,却生有三个脑袋的巨骨前驻足。
骸骨呈暗金色,骨表有雷击般的焦黑痕。
三个脑袋分朝三个方向,下颌大张,保持嘶吼之态,空洞眼窝中,仿佛仍有不甘火焰于岁月深处燃烧。
他伸手,指尖小心翼翼触向一根翅骨。
嗡——!!
冰冷刺骨的杀意,刹那间顺指尖倒灌而入!
眼前骤然出现一幅幅破碎画面:
遮天蔽日的羽翼,撕裂苍穹的雷光,及一道贯穿天地的、璀璨至极的剑芒……
片刻,画面戛然而止!
孟川收回手指,指腹多了一道细小焦黑的灼痕。
骸骨主人生前残留的意志,历经万古,竟仍未彻底消散。
他沉默片刻,对着骸骨微微躬身一礼,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