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东多自打和主角成为朋友后就没一天顺心过。
他认识主角的时候不过十七岁,主角是刚刚登陆一线队最年轻的傻乐小青年,刚好和他前后脚,年龄却比他小一岁。
虽然面上不说,但是雷东多还是蛮喜欢主角的。
首先,主角长的很好看,还很爱干净,人也很勤奋上进。
其次,主角是一个不吐饼的前锋,给就有。
最后,主角性格很好,乐观开朗,身上有一种蓬勃明亮向上的气质,在易燃易爆高压职业球员中简直独一份。
所以,即便是竞争压力颇大,高傲自尊、极度个人主义和集体抱团蓬勃的一线队,对待主角这个最年轻的小孩态度也不错。
直到有一次,雷东多在深更半夜睡不着向下眺望时,发现了街边的主角。
主角浅金的发色在灯光下亮的反光。
主角正抱着酒瓶,呆呆的坐在那里,不清不楚的嘟囔着什么。
他微微垂下的眼睫上还挂着泪水,轻轻一颤,泪水滑入雷东多的掌心。
雷东多微微抬眸,顺着那滴泪水滑落的轨迹,看见了那宛若天空的双眸。
雷东多把主角捡回家了。
主角哭起来很安静,没有一点声音,只是越哭越凶,哭着哭着背过气来也没被雷东多发现。
在父母的提醒下,雷东多才意识到,主角有点过于安静了。
小年轻手忙脚乱的把主角放在沙发上,用双手捂住对方的口鼻,在父母的指导下让主角平复心情。
雷东多的父母倒是知道主角,解说中经常出现一个词,叫九五连线,九号就是主角的背号,五号是雷东多的。
只是他们没想到第一次与儿子的队友私下见面会是这种场景。
雷东多和父母住,没沾染上什么坏毛病,甚至在捡到主角之前雷东多甚至不知道主角酗酒,说明主角在这件事上颇有分寸。
于是三个阿根廷人没有过问。
第二天醒来,主角依旧是那个天然开朗的乐天派,笑着咽下自己的不体面,对前辈说早上好啊前辈,昨天真是太感谢前辈了。
他天生就有那种气质和能力,轻而易举的就把雷东多的父母逗得开怀大笑。
雷东多很少见一向严肃的父亲笑得那么高兴。
走的时候笑不拢嘴的母亲坚持要让主角带上自己做的减糖减油版小点心。
主角推辞几下,没成功。
总之,或许是因为主角和雷东多父母的关系不错,两人的关系也莫名其妙好了起来。
——直到雷东多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捡到主角。
被捡的次数多了,主角也能一边哭一边问雷东多今天晚上吃什么了。
雷东多问主角:又空腹酗酒?这样对身体不好。
主角说我知道。
雷东多有些头疼:你不能老是这样,我马上就要转会了,我不可能照顾你一辈子的。
他回过身来,望着主角那双澄澈的蓝色眼睛:我们只是队友,转过会后,我们连队友都不是。
主角安安静静的看着他,语气很平静:你要去哪里?我和你一起转会。
雷东多不可思议:你疯了?我要去西甲!博卡和河床都对你有意向,他们甚至说要围绕着你打造队伍,你跟着我干嘛?!
主角依旧很平静的看着雷东多:但是你拒绝了河床,费尔南多,我想和你一起踢球。
二十一岁的雷东多,自诩成熟的雷东多,面对那如天空一样的蓝色眼睛却说不出话来。
他听见自己如雷的心跳,他意识到,如果自己答应下来,他将永远背负起另一个人的重量,如同半生双子。
可如果不答应呢?
他隐约有一种预感,如果不答应,那他们的后半生除了国家队,将永远不会有交集。
他被这种预感吓了一跳,于是跟着沉默下来。
反正雷东多走的时候是和主角一起走的。
面对明显有意向的小甜菜,特内费里咬咬牙把两个人都签了下来。
主角买房子和雷东多买在一起,喝醉酒的频率大幅降低。
雷东多还以为主角听话了呢,直到有一天,主角又开始酗酒。
雷东多在此之前从来没有问过主角酗酒的原因,或许是问了也知道对方不会说。
也许是那天月色太好了,也许是刚刚阻击皇马拿奖杯,又或许是其他原因,总之雷东多头疼的煮好醒酒汤,对主角说:你不能老是这样……
主角粗暴的打断,一向乐天派的脸上带着近乎平静的绝望:我知道,我都知道。
主角说:如果不喝醉,我睡不着。
雷东多膛目结舌,近乎诧异:你说什么?
主角不说话了。
主角又度过了一个不靠安眠药而是靠酒入眠的夜晚。
等到白天,他又是那个无坚不摧,所向披靡的前锋,是队里的乐天派与开心果。
大概是主角和雷东多的连线“九五连线,惊才绝艳”太让人眼馋,两个人都被皇马打包了。
俱乐部是肯定不乐意的,两个主力都走,今年的联赛还踢不踢了?
但是拗不过主角非要跟雷东多走,就像当年阿根廷青年人拗不过主角非要去特内费里一样。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两个主力的离队留下了大笔的转会费。
主角在皇马依然游刃有余,虽然是吃饼者,但是吃饼者和吃饼者之间还有不同。
这种给就有的大中锋显而易见在饼师父中很受欢迎。
但皇马九号如日中天,九五连线最终瓦解,不过两个人在场上的默契依旧不是其他人可以比的。
高层倒是想搞事,但是主角对此无所谓。
说的好像他不穿九号就不是大中锋一样。
而且等他在队内站稳脚,真的能把九号夺过来,雷东多也不穿五号了。
至于为什么在队内九号如日中天时高层想要搞事呢?
请看VCR。
赛场上,主角潇洒的连过五人,在与门将绝望的目光下,微微一笑,重炮射门。
梅开二度,主角在后卫的凶狠铲击中,纵身一跃,勾球射门。
帽子戏法,主角满头大汉,跌跌撞撞的跑到禁区,被扯倒的那一刻,灵动的挑起球,轻飘飘的射门。
大四喜,主角拿着被判罚的点球,与好搭档来了个声东击西,九五连线重出江湖,震撼西甲,推射入门。
对面的门将:这门将我非当不可吗……
赛后,匿名球迷:主角你要毁掉巴萨吗?!
皇马球迷锐评:那很好了。
用某匿名队友的话来说,主角在场上的跑位简直就像阴湿的水鬼,随机拉下一个后卫或者门将替死。
主角:……瞎说什么呢前辈,球迷们都说了我的跑位简直像风一样灵动!
队友直言:那是球迷们眼瞎。
其实也不怪皇马球迷这样,如果你有一个单赛季进五十球的大中锋,就算对方在场上爬球迷们也能闭着眼睛溺爱。
这还没到梅西和C罗的时代,西甲还保持着一种淳朴的,没有被进球机器轰炸的纯粹天真。
毫不夸张的说,断崖式进球来临后,整个西甲都被轰动了。
主角此时在干嘛?
主角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哄自己的小伙伴呢。
是的,私生活干净到让人害怕,不去夜店也不谈女朋友,只是单纯在家里酗酒的主角因为酗酒过度进医院了。
他最后不得不在主席,主教练,球迷和队友的炯炯目光下投降,承诺再也不会喝酒了。
雷东多这口气刚松没多久,就因为主角的出院再度提起来。
他看着自己的双料队友,感到头皮发麻:你是说你要凌晨一点出院?
主角点头:我已经好了,医生可以开证明,而且凌晨一点出院,方便避开记者。
不放心的雷东多最终还是选择来接主角。
他把车停的很远,离医院近的那段路是步行来的,回去的路上路过了一条河。
走累的主角耍赖的蹲在路边,不肯走,雷东多只好站着陪他。
雷东多已经不知道多少遍这么说了:你不能老是这样,身体垮了就什么都没了,多想想你的父母……
主角平静的望着浮光跃金的湖面说:我没有父母了。
雷东多的声音戛然而止。
主角却没停,他声音轻得像蒲公英一样,掠过平静的湖面:我父母已经死了,在我六岁那年。我从学校回到家,发现失业的父亲挂在电风扇上,然后我妈就疯了。
主角说:有一天,我又去上学了,我妈唯一清醒的时间,找到家里的备用钥匙,跳河死了。
费尔南多,我是没有父母的小孩。
主角喃喃自语,他们都把我抛下了。
主角没告诉雷东多,他被抛下过很多次,在被雷东多捡回家的第一次,他其实是在朋友家的附近酗酒。
那时候的他抱着非常柔软的天真,想靠着伤害自己挽回这段友情。
在被雷东多拉起来的在一个瞬间,他看到一片黑暗的透明玻璃,忽然被拉上了窗帘。
窗边的身影已然离开,只留下窗帘因为用力太大还在微微飘荡。
在那一刻,主角心如死灰。
还有很多很多次,他的朋友可太多了,每被抛弃一次主角就更绝望一分。
主角问:你会抛弃我吗?
怀揣着莫名的怜悯与柔软,雷东多说不会,
他说我们一直是朋友。
主角微微笑起来,像孩子一样天真,他说太好了,他说我相信你。
后来的雷东多憎恨这句承诺,他觉得主角太可恶了,用了一个承诺捆住了自己的一生。
在不久之后,主角死了,跳河而亡,在失去意识前挣扎都没有挣扎,失去意识后人的本能让他扑腾了两下,然后沉入了湖底。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觉得这是一场暗杀,觉得这背后另有原因。
他刚刚带着阿根廷取得美洲杯,在俱乐部的荣誉也相当耀眼,身穿白衣犹如天神下凡。
阿根廷球迷是最不愿意相信的,和巴西球迷对骂时他们坚信主角是下一个贝利,不就区区三个世界杯吗?我们已经有两个了,也是蝉联!
按照今年美洲杯的趋势,再过两年就又是一个世界杯!
因为卡洛斯过于保守,所以没办法和贝利比年龄,但是可以比其他的嘛!
在国家队最艰难主力缺失时近乎狼狈的带着阿根廷拿下世界杯,还有谁?!
巴西球迷又笑,是啊,国家队最艰难主力缺失,为什么艰难?为什么缺失呢?
他们暴言:主角离开了阿根廷,发现外面根本没有下雨!
阿根廷球迷跳脚:污蔑,都说了是污蔑,我们球王根本没有嗑药!
巴西球迷翻白眼: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咯。
可以说,主角是阿根廷球迷能和巴西球迷对喷的基础保障,毕竟别说主角了,放眼整个世界也很难找出来一个能和贝利相匹敌的人。
三夺世界杯啊,贝利强悍的不像巴西人!(阿根廷球迷语)
其实巴西球迷也挺慌的,他们真心实意的感谢卡洛斯没有在1986年把主角征召入队(丝毫没有想起来主角在那年只有15岁,压根不可能被征召),在1990年因为雷东多的剖析利弊,主角同样没有入队。
不然的话主角真的可以躺一个冠军。
这种私密的事只会想想,绝对不可能说。
在面对阿根廷人时,依旧爆发出了巴西人特有的嘲讽天赋。
阿根廷球迷险些气疯,他们一方面觉得卡洛斯不好,太过保守,不敢十五岁征召主角(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另一方面又觉得主角不识好歹,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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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了1990年的征召,现在他们跟巴西对骂都落下风。
可要真向巴西低头,他们也不乐意。
于是他们就开始疯狂贷款主角的冠军。
那一年的时间线,是一九九八年世界杯前夕,在此之前,主角带领阿根廷在最困难的时候夺得了最璀璨的荣誉。
可世界上到底有多少个流星一现的天才呢?
多少俱乐部荣耀已经抵达封无可封的地步的人,仍然渴求为国家做出奉献的人,最后倒在世界杯的赛场上呢?
贪婪的阿根廷,骄傲阿根廷,永不知足的阿根廷,得偿所愿的阿根廷。
全世界都在看笑话的时候,还真让阿根廷贷款成功了。
在队内主力与前主帅不和,齐心协力把前主帅搞下台,抬了一个听都没听过的新主帅,全世界都在唱衰的情况下,阿根廷捧杯了。
其实阿根廷也很茫然的,但是,望着金发蓝眼的青年人露出那样轻盈而幸福的笑容,他们又不自觉地跟着露出傻傻的笑。
那是阿根廷的明珠,阿根廷的希望。
幸福降临于阿根廷的掌心。
然而一切就像是一场梦一样,自此之后长达二十多年与世界杯的无缘,让他们甚至怀疑那次冠军是否是回光返照,或者残灯复明。
是不是主角死亡的那场大火,烧的太轰轰烈烈,以至于他们将烧红的一切,都以为是最辉煌的璀璨——
而不是大火的余温呢?
主角的死,是一切美好的破灭。
他怎么会自杀呢?他那么快乐,笑起来时像是一场柔软美好的梦境一样落入阿根廷。
他轻轻地哼着《阿根廷别为我哭泣》,笑着对他们说,忘记一切失败吧,只要记住今晚的快乐就好。
那一夜的阿根廷无人入眠,尽是狂欢。
除了阿根廷球迷的质疑,皇马球迷也差点把警局给砸了。
自打转会皇马,球迷们可以说是把人捧在手掌心要星星不给月亮。
那么骄傲的美凌格,那么坏脾气的美凌格,甚至会为对手送上掌声的美凌格,一次都没有在他们的国王在场的情况下,为对方喝彩。
那一年的皇马球迷甚至憎恨弗洛伦蒂诺·佩雷斯,认为是他的入驻带走了他们的明珠。
两个庞大的球迷团体甚至在街上游行,要求警方彻查。
他分明还那么年轻,又那么快乐,笑起来的样子谁都会爱,在球场上奔跑的样子像是在追逐风一样,那样迷人,那样美丽。
他分明还那么年轻……
随着死亡原因的水落石出,全世界都了解了一位阿根廷天才身后的悲剧。
父母在幼年时自杀,为了生存而踢球,朋友背叛,知己离散,道不同不相为谋。
一无所有的来,一无所有的走,因为什么都没有,所以反而显得果决而毫不犹豫吗?
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薄命长辞知己别,问人生、到此凄凉否?
哪怕是亲近的队友,也是头一次知道这位开朗乐观的队友,他们的精神旗帜有这么严重的抑郁。
一个正处于巅峰期死亡的球员,直接推动了全世界对于运动员精神健康的关注。
命运的齿轮悄悄转动,22岁的恩克为此感到惋惜;21岁的布冯收起报纸,有些喘不过气;19岁的代斯勒看着桌上的报纸,难过地抿着唇;9岁的科尔基奇正对着父母笑,还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更多更多的球员,不知道他们迟来的,可以向外界倾诉精神压力的权利,比原本的时间线要早了将近十年。
但一切都在悄然变化着,时间的威力如此强大,其中既然蕴含了改变,那也必然蕴含着遗忘。
随着弗洛伦蒂诺巨星政策的推行,皇马球迷在银河舰队的攻势下渐渐忘记了曾经要死要活的国王,就像忘记他们的王子一样。
依然会有新的王子,依然会有新的国王,无论如何,伯纳乌不为任何人而改变。
他们依然会为新的球员欢呼。
或许在对球场上奔跑的球员高声欢呼,再次念出那个熟悉的称号时,他们会有短暂的沉默与停顿,会在掌声响起时有那么一刻的迟疑与思念。
可掌声依然会响起,欢呼声依然涌向球场中央。
不管怎么说,主角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只是雷东多忘不掉。
他忘不掉那个如水的月色,亲近的友人用那双如水一般的眼眸平静又绝望的对他说:我被他们抛弃了。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的被抛下。
真的,真的,好恨啊。
他有些想笑,又有些愤怒,所以呢?你就把我抛弃了。
在知道我永远也不会抛弃你,一辈子会记得你的情况下,就这么把我抛弃了?
你就这么把我困在了那一天吗?
从好友离去的那一天,雷东多开始讨厌水,讨厌夜晚,讨厌月亮。
或许不只是他,还有阿根廷的球迷。
球迷从来不是一个长情的群体,只是偶尔,偶尔他们会怀念。
怀念那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垂眸微微一笑,笑着对他们说,阿根廷请不要为我哭泣。
就算是快乐,也不要为我哭泣呀。
请笑吧,快乐的大笑吧,没有谁比我们更应该笑啊。
他们才不会想为这么一个抛下阿根廷的人哭泣。
可只是,只是在球队又一次失利时,他们会想起那个微笑的身影。
然后会情不自禁的落下眼泪。
那时候播放的,是阿根廷的第二首国歌,阿根廷别为我哭泣。
每播放一次,就会想起你一次。
骗你的,其实不播放也会想起你啊。
今夜的阿根廷无人能入眠。
尽是眼泪与思念。
不是怀念你,为什么,偏偏忘不掉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