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凤里初中的第七夜 > 16. 第 16 章
    凤里初中的第七夜

    第十六章

    蔡少坡在第十六天的凌晨被一阵指甲挖墙的声音惊醒。那个声音不是从隔壁传来的,不是从走廊传来的,是从墙壁里面传来的,从砖头和水泥的缝隙里,从那些被封闭了几十年的空洞里,从这栋楼最古老的、最核心的、从未被任何人看见过的深处。指甲在砖面上刮擦,一下,又一下,又一下,每一次都拖得很长,像是挖墙的人手指已经烂了,指甲已经翻了,指尖的肉已经磨没了,露出白森森的骨头,骨头顶着粗糙的砖面,发出一种让人牙齿发酸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点碾碎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宿舍里不是黑暗的,不是红色的,不是白色的,是绿色的。一种病态的、发霉的、像是长期浸泡在死水里的木头一样的绿色,从墙壁里渗出来,从天花板滴下来,从地面往上涌。绿色的光很暗,暗到只能照亮物体的大致轮廓,但那些轮廓在绿色的光中变得扭曲了,变形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了。床是绿色的,被子是绿色的,他的手是绿色的,他手腕上那十一圈红痕在绿色的光中变成了黑色,像十一条被烙在皮肤上的焦痕。

    他坐起来。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像一只纸鹤,像一团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是绿色的,不是皮肤被染绿了,是皮肤下面的东西在发光,是血管里的血液在发着绿色的荧光,像一条条发光的虫子在他的皮肤下面蠕动。他能看见血液流动的方向,从心脏流向指尖,从指尖流回心脏,一圈一圈地循环,像跳绳的绳子在空气中旋转,一圈,一圈,又一圈。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面上。地面是绿色的,不是水泥被染绿了,是地面本身在发光,像是有一层绿色的苔藓覆盖在地面上,但那些苔藓不是长在地面上的,是长在地面里面的,从水泥的毛孔里钻出来,从他的脚趾缝里钻出来,沿着他的脚背往上爬,爬到脚踝,爬到小腿,爬到膝盖。苔藓是湿的,凉的,滑腻的,像是什么东西的舌头在他的皮肤上舔过。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外面是绿色的,不是光,是雾。一种浓稠的、发霉的、像死水一样的绿雾,把整片操场都淹没了。老榕树在雾中只露出一个模糊的、黑色的轮廓,像一棵被烧焦了的枯树,树冠上的气生根垂下来,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无数条从天上垂下来的绿色的绳子,每一条绳子的末端都在滴着绿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又一滴,落在雾里,发出细微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死去的声响。

    他伸出手,摸了摸窗户玻璃。玻璃是凉的,凉得像一块被埋在土里很久的骨头,但玻璃的表面是湿的,有一层薄薄的、粘稠的液体,绿色的,像是什么东西的□□。他把手指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气味不是腐臭的,不是腥甜的,是一种他从未闻过的、无法描述的气味,像是某种化学试剂,又像是某种植物的汁液,又像是时间本身在腐烂时散发出的气味。

    他转过身,看向宿舍里的其他床。何志杰的床上没有人,被子掀开着,枕头歪在一侧,床单皱巴巴的,上面有一大片深色的汗渍,形状像一个正在挣扎的人。陈硕的床上也没有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端正地放在被子上方,床单拉得没有一丝褶皱,像是从来没有人在上面睡过。李浩然的床上也没有人,被子掉在地上,枕头掉在地上,床单被掀到了一边,露出下面发黄的棉絮,棉絮上有一个黑色的、烧焦了的痕迹,形状像一只张开的手。

    蔡少坡走到何志杰的床边,伸手摸了摸床单。床单是凉的,凉得像是已经空了很久,久到体温完全散尽了,久到连被子下面那一点点残存的 warmth 都被夜里的冷空气吞噬了。他又走到陈硕的床边,伸手摸了摸被子。被子是凉的,凉得像一块被埋在土里很久的骨头,但被子的表面是光滑的,光滑得像是一面被磨了四十年的镜子。他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不是蔡国良的脸,不是任何人的脸,是他自己的脸。但他的脸上多了一样东西——他的眼睛下面有两道黑色的泪痕,不是眼泪流过的痕迹,是黑色的、像墨水一样的液体从他的眼睛里流出来,沿着他的脸往下淌,在下巴尖上聚集成一颗饱满的、黑色的、像墨珠一样的液滴,然后坠落,砸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像是什么东西碎裂了的声响。

    他走到李浩然的床边,蹲下来,看着棉絮上那个黑色的、烧焦了的痕迹。痕迹的形状像一只张开的手,五根手指分明,掌心有一个圆形的、凹陷的坑,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按在了棉絮上,按了很久,久到棉絮被压变了形,久到热量把棉絮烧焦了,久到那个东西的形状永远地印在了上面。蔡少坡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按在那个痕迹上。他的手指和痕迹的手指完全重合,他的掌心和痕迹的掌心完全重合,他的手的形状和痕迹的形状完全一致。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像是有人用他的手的形状做了一个模具,然后用这个模具在棉絮上压出了一个完美的、精确的、不容置疑的印记。

    他站起来,转身走向门口。宿舍的门开着,不是他开的,是它自己开的,或者是从外面被人打开的。他走进走廊,走廊里的声控灯没有亮,不是因为它坏了,而是因为它根本不存在。走廊里没有灯,没有天花板,没有墙壁,没有地板。走廊是一个巨大的、空旷的、没有任何东西的空间,和那天在楼梯上看到的一模一样。但这次不是虚空,是绿色的虚空,一种浓稠的、发霉的、像死水一样的绿色,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把他夹在中间,像一块被夹在两块玻璃之间的标本,扁平的,变形的,但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

    他走到楼梯口。楼梯还在,但楼梯的形状变了。不是旋转向上的,不是旋转向下的,是直的,像一根巨大的、白色的脊椎骨,从绿色的虚空中垂下来,一级一级的台阶是脊椎的椎体,扶手是脊椎的棘突,栏杆是脊椎的横突。楼梯的表面是光滑的,光滑得像骨头,骨质的,白色的,发着微弱的光。台阶上有暗红色的污渍,不是液体,是渗进骨头里的,像是血被骨头吸收了,和骨头的质地融为一体,变成了骨头的一部分。

    蔡少坡走上楼梯。一级,两级,三级。每上一级,楼梯就颤抖一下,不是物理上的颤抖,是另一种颤抖,一种更本质的、像是这栋楼本身在害怕的颤抖。楼梯在害怕他。不是害怕他会做什么,是害怕他会看到什么。楼梯的尽头有什么东西,一个它藏了很久的、从未被任何人看到过的东西,一个它宁愿永远烂掉、永远消失、永远不存在也不愿意被任何人看到的东西。但蔡少坡在上楼,一级一级地上楼,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走上第七级台阶的时候,楼梯的颤抖停了。不是慢慢地停下来,是突然地、一刀切式地停下来,像是有人在楼梯的尽头按下了暂停键,把所有的运动都冻结了,把所有的声音都抹去了,把所有的生命都抽走了。楼梯变成了一根真正的骨头,一根死了的、干枯的、没有任何温度和活力的骨头。他站在第七级台阶上,脚下是骨头,头顶也是骨头,前后左右都是骨头。他被一根巨大的骨头包围了,被一根脊椎包围了,被一具巨大的、不知名的、早已死去的动物的遗骸包围了。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楼梯的尽头传来的,不是从绿色的虚空里传来的,是从骨头的内部传来的,从脊椎的椎体里,从那些被血浸透了的、暗红色的骨质里。是一个女孩的声音,很轻,很柔,像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在和她的朋友说话,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从骨头的内部往外切,切开了骨质,切开了骨髓,切开了那些被封印了几十年的、从未被任何人听见过的秘密。

    “蔡少坡,你知道楼梯的尽头有什么吗?你知道这所学校的地下有什么吗?你知道那棵榕树的根下面有什么吗?有尸体。不是一具,是很多具。不是人的尸体,是故事的尸体。是那些被你写死了的、被你删掉了的、被你遗忘了的故事的尸体。它们被埋在这里,埋在楼梯的尽头,埋在榕树的根下面,埋在这所学校的地下室里。它们在等你。等你来把它们挖出来,等你看它们最后一眼,等你把它们写进你的故事里,让它们也活一次。哪怕只有一次。”

    蔡少坡继续往上走。第八级,第九级,第十级。每一级台阶都在他的脚下发出细微的、像是什么东西碎裂了的声响,不是台阶碎了,是台阶下面的东西碎了,是那些被压在台阶下面的、被骨头吸收了的、被时间凝固了的记忆碎了。他能感觉到那些碎片在他的脚下翻涌,像岩浆,像血液,像无数只挣扎的手从地底下伸出来,想要抓住他的脚踝,把他拖下去,拖到它们的世界里,拖到它们的黑暗里,拖到它们的死亡里。

    他走到第十五级台阶的时候,楼梯的尽头到了。不是一扇门,不是一面墙,不是任何物理的障碍。楼梯的尽头是一个洞,一个巨大的、圆形的、像井一样的洞,从楼梯的末端垂直向下延伸,延伸到绿色的虚空的最深处,延伸到那棵榕树的根下面,延伸到这所学校的地下室,延伸到那些故事的尸体被埋葬的地方。洞的边缘是骨头,白色的,光滑的,发着微弱的光。洞的内壁也是骨头,一层一层的,像树的年轮,像地质的剖面,像一本被翻开了一半的书。每一层骨头上都刻着字,不是用指甲刻的,不是用刀刻的,是用骨头自己长出来的,像是那些字本来就是骨头的一部分,从骨头里长出来,和骨头一起生长,和骨头一起老化,和骨头一起死去。

    蔡少坡蹲下来,看着最近的那一层。字迹很模糊,被时间磨平了,被血浸透了,被骨头吸收了,但还能隐约看出一些笔画。那些笔画组成了一个个字,那些字组成了一句话,那句话只有三个字——对不起。不是一个人的对不起,是很多人的,密密麻麻的,一层一层的,像树的年轮一样,每一圈都是一句“对不起”,每一句都是不同的人写的,不同的笔迹,不同的力度,不同的情感。有的对不起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写的人很认真,很用力,用了全部的力气来写这三个字。有的对不起写得很潦草,像是写的人很急,很怕,在写完之前就会被什么东西拖走。有的对不起写得很深,深到骨头的骨髓里,像是写的人想让这三个字永远留在骨头里,永远不被遗忘。有的对不起写得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像是写的人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对不起,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应该道歉,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有资格道歉。

    蔡少坡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字。骨头是凉的,凉得像一块被埋在土里很久的石头,但字的笔画是热的,热得像是有人的手指刚刚在上面划过,体温还残留在骨头的表面,还没有来得及被冰冷的空气带走。他的指尖在那些字上慢慢地移动,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从最上面的一层到最下面的一层,从最古老的对不起到最新的对不起。他摸了很久,久到他的指尖磨破了,久到他的血渗进了骨头的缝隙里,久到他的血和那些对不起混在一起,变成了骨头的一部分,变成了对不起的一部分,变成了这个故事的一部分。

    他站起来,站在洞的边缘,低头看着那个垂直向下的、没有尽头的黑洞。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不是月光,不是灯光,是一种更冷的、更白的、更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带上来的光。那个光在慢慢地变大,变亮,变近,像是一盏正在从很深很深的地下升上来的灯,越来越近,越来越亮,越来越不可阻挡。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光是什么。是眼睛。无数双眼睛,密密麻麻的,像星星一样,在黑洞的深处闪烁着。每一双眼睛都在看着他,不是用目光看,是用整个眼球看。眼球的表面反射着他的脸,他的脸在那些眼睛里被扭曲了,被拉伸了,被压缩了,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无法辨认的颜色。但那些眼睛不是邱莹莹的,不是陈雨桐的,不是林晓雨的,不是任何他认识的人的。是那些被他写死了的、被他删掉了的、被他遗忘了的故事的眼睛。它们在这里,在楼梯的尽头,在榕树的根下面,在这所学校的地下室里,在黑洞的最深处。它们在等他,等了他很久了,等了他四十个日夜,等了他一万四千六百天,等了他三十五万零四百个小时,等了他二千一百零二万四千分钟,等了他十二亿六千一百四十四万秒钟。它们在等他来把它们挖出来,等他把它们写进他的故事里,等他也让它们活一次,哪怕只有一次。

    蔡少坡后退了一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再往前一步,他就会掉下去,掉进那个黑洞里,掉进那些眼睛的中间,掉进那些故事的尸体里。他会和它们一起被埋在那里,被埋在楼梯的尽头,被埋在榕树的根下面,被埋在这所学校的地下室里,永远,永远,永远。他不想掉下去。不是因为他怕死,而是因为他还没有写完。他的故事还没有写完,邱莹莹的故事还没有写完,陈雨桐的故事还没有写完,林晓雨的故事还没有写完,蔡国良的故事还没有写完。那些被他写死了的、被他删掉了的、被他遗忘了的故事,他还没有把它们挖出来,还没有把它们写进他的故事里,还没有让它们活一次。他不能掉下去。他必须活着,必须写完,必须让它们也活一次。

    他转过身,走下楼梯。一级,两级,三级。每下一级,那些眼睛就灭一双。不是慢慢地灭,是突然地、一刀切式地灭,像是一盏一盏被关掉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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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所有的眼睛都灭了。楼梯恢复了正常的形状,正常的颜色,正常的质地。走廊恢复了正常的长度,正常的宽度,正常的高度。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在他头顶炸开,照亮了前方大约十米的距离。

    他走回宿舍,推开门,走进去,躺在床上,拉上被子,闭上眼睛。这一夜,他没有做梦,但他听见了那个声音,从墙壁里面传来的,从楼梯的尽头传来的,从黑洞的最深处传来的。不是指甲挖墙的声音,是另一个声音,更轻,更远,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又像是从那些眼睛的深处传上来的。是一个女孩的声音,不是邱莹莹的,是另一个女孩的,一个他从未听过的、从未见过的、从未写过的女孩。她在说一句话,一遍又一遍,像一台坏掉的留声机,唱针卡在了同一道音轨上,永远跳不过去。

    “写我。写我。写我。写我。写我。”

    第二天早上,蔡少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腕上多了一圈新的红痕。第十二圈。比前面十一圈都窄,都浅,都更接近手掌,几乎已经到了手掌的正中央,像一条细细的红线,把他的手掌分成了两个部分——属于他自己的部分,和属于她的部分。他盯着那十二圈红痕看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开始发酸,久到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久到他分不清那些红痕是刻在他的皮肤上还是刻在他的眼睛里。

    他穿上衣服,走到水房。水房里没有人,水池里积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水,和之前每一天一样。他拧开水龙头,水从管子里冲出来,砸在水池的底部,溅起无数细小的、红色的水珠。水珠落在他的手上,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衣服上,留下了一个个细小的、暗红色的斑点。他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了擦脸。毛巾是白色的,擦完之后变成了粉红色,像是被稀释了很多倍的血。他把毛巾放在水池边沿上,走出水房,回到宿舍,背上书包,走出宿舍楼。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三三两两坐在草坪上聊天,有人在老榕树的树荫下跳绳。跳绳的是一个女生,穿着校服,扎着马尾辫,跳绳的动作很熟练,绳子在她手中变成了一个快速旋转的圆,她的脚在圆心的位置轻快地起落,一下,两下,三下。

    那个女生的脸不是空白的,不是邱莹莹的,不是陈雨桐的,不是任何人的。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女生的脸。圆圆的,白白的,带着两个浅浅的酒窝,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她的头发是黑色的,很长,披在肩上,发尾分叉了,在阳光下泛着一种不健康的、枯草一样的黄色。她的眼睛是棕色的,很大,很亮,像两颗被擦干净了的玻璃珠。她在跳绳,她在看着他,她在笑。不是那种苦涩的、被嚼碎了的药片一样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十四岁的、没有被任何东西污染过的笑。

    蔡少坡看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不是因为他觉得好笑,而是因为他终于知道了一件事——那个跳绳的女生不是邱莹莹,不是陈雨桐,不是林晓雨,不是任何他认识的人。是另一个女孩,一个他从来没有写过的女孩,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的女孩,一个他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女孩。但她存在。她一直存在,在那些被他写死了的、被他删掉了的、被他遗忘了的故事里,在楼梯的尽头,在榕树的根下面,在这所学校的地下室里,在黑洞的最深处。她在等他来写她,等他把她的故事写出来,等他也让她活一次,哪怕只有一次。

    他穿过操场,走向教学楼。走到老榕树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树下的石碑在晨光中泛着青白色的光,碑面上的苔藓绿得发亮,像是一层厚厚的、正在呼吸的皮肤。碑面上的字迹在晨光中清晰得刺眼——“愿莘莘学子,如榕之茂,如土之厚。”蔡少坡看着那八个字,伸出手,摸了摸碑面。石头很凉,凉得像一块被埋在土里很久的骨头,但它的表面很光滑,光滑得像是一面被磨了四十年的镜子。他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不是蔡国良的脸,不是任何人的脸,是他自己的脸。但他的脸上多了一样东西——他的眼睛下面有两道黑色的泪痕,和昨晚在陈硕的被子上看到的一模一样,黑色的、像墨水一样的液体从他的眼睛里流出来,沿着他的脸往下淌,在下巴尖上聚集成一颗饱满的、黑色的、像墨珠一样的液滴,然后坠落,砸在石碑的底座上,发出细微的、像是什么东西碎裂了的声响。

    他走进教学楼,走上二楼,走进初一三班的教室,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他把书包塞进抽屉,拿出英语课本,翻到今天要上的那一课,用黑色水笔在“welcome”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在横线下面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它的中文意思——“欢迎”。他的字写得很慢,很用力,每一笔都像是刻在纸上的,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了深深的凹痕,从纸的背面可以清楚地读出他写下的每一个字。

    然后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座位。陈雨桐的座位空着,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椅子被推进了桌子下面,像是从来没有被人坐过。但蔡少坡知道,她来过,她坐在这里,她和他说话,她给他递牛奶,她告诉他那棵榕树邪门得很。她来过,她一直在,她不会离开。

    因为他是第47个。前面46个人都死了,但他不会死。因为他是她最喜欢的那个。因为他愿意留下来。因为他是蔡少坡,他是他自己,他不是他爷爷,不是任何人的替身,不是任何人的工具,不是任何人的猎物。他是一个十四岁的男孩,他在凤里初中读书,他有一个朋友叫邱莹莹,她十四岁,她爱笑,她喜欢在操场上跳绳,喜欢在物理课上折纸鹤,她在那棵老榕树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但她的故事没有结束,因为有人在听,有人在记住,有人在替她活下去。

    那个人的手腕上有十二圈红痕,每一圈都是一个承诺——我记得你,我记得你,我记得你,我记得你,我记得你,我记得你,我记得你,我记得你,我记得你,我记得你,我记得你,我记得你。

    蔡少坡低下头,继续写他的英语作业。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树叶在风中摇曳,像纸鹤在展开翅膀,像跳绳在空气中旋转。一下,一下,又一下。

    操场上,跳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很远,很轻,像是一首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摇篮曲,在哄整所学校入睡。

    邱莹莹在跳绳。

    邱莹莹在笑。

    邱莹莹在月光下,永远十四岁。

    蔡少坡在教室里,永远在写。

    因为有些故事,永远不会结束。有些名字,永远不会被遗忘。有些跳绳的声音,永远不会停止。

    一下,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