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里初中的第七夜
第一章
凤里初中在石狮的东北角,夹在一片老旧的居民楼和一条臭水沟之间。学校的围墙刷着白漆,但年久失修,大片大片的漆皮剥落下来,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远远看上去像一张溃烂的皮肤。围墙上面插着碎玻璃,在阳光下偶尔闪一下光,像是某种警告。
蔡少坡第一次走进这所学校的时候,是2024年9月1日,星期一,早上七点十五分。
他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仰头看着门头上那几个锈迹斑斑的铁字——石狮市凤里初级中学。第二个字的笔画断了一截,远远看上去像是“凤里初中”少了点什么。他说不上来少了什么,只是觉得那几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被人用手硬生生掰弯的。
“走啊,堵在门口干嘛?”
身后有人推了他一把。蔡少坡回过头,是一个皮肤黝黑的男生,穿着和所有学生一样的蓝白校服,但校服明显小了一号,袖口紧紧箍在上臂上,露出一截结实的肌肉。男生冲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然后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连头都没回。
蔡少坡跟在他后面走进校门。操场上已经有人在跑步了,三三两两的,脚步声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操场东边有一棵巨大的老榕树,树冠遮天蔽日,几乎覆盖了小半个操场。树根从地里拱出来,像一条条青灰色的蛇,蜿蜒着爬向四面八方。树底下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什么字,但被苔藓盖住了,看不清楚。
蔡少坡盯着那棵榕树看了几秒钟,突然觉得后脑勺一阵发凉。那棵树太大了,大得不正常。它的枝叶不像是在向上生长,更像是在向下垂落,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住、盖住、永远藏在地底下。
“别看了,那棵树邪门得很。”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蔡少坡转过头,看见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正靠在传达室的墙边喝豆浆,校服拉链拉到了最上面,下巴缩在领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倒是很亮,正上下打量着他。
“你是转学生?”她问。
“嗯。”
“哪个班的?”
“初一三班。”
女生把豆浆杯扔进垃圾桶,擦了擦嘴,伸出手来:“陈雨桐,我也是初一三班的。走吧,我带你去找教室。”
她的手很凉,握上去像握着一块冰。蔡少坡注意到她的指甲剪得很短,短到几乎看不见白色的月牙,指尖圆圆的,上面有几道被笔磨出来的茧子。
初一三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二楼,走廊尽头。教室不大,摆了四排课桌椅,墙上贴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标语,黑板左上角写着值日生的名字,和所有初中的教室一模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但蔡少坡走进教室的那一刻,所有正在聊天、打闹、翻书包的学生同时安静了下来,齐刷刷地转头看他。那种安静不是正常的安静,是那种突然被打断的、带着某种警觉的安静,像是一群正在分享秘密的人在最后一刻收住了嘴。
蔡少坡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们又恢复了正常。说话的人继续说话,笑的人继续笑,好像刚才那一秒钟的集体注视从来没有发生过。但蔡少坡注意到了。他不可能不注意到。
陈雨桐走在他前面,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径直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把书包往桌上一放:“你就坐这儿吧,我坐你旁边。”
蔡少坡把书包放下,环顾四周。教室里的学生大多已经坐好了,有的在翻课本,有的趴在桌上补觉,一切都很正常。但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始终没有散去,像是一根刺扎在皮肤下面,不疼,但你知道它在。
“你们刚才在看什么?”他低声问陈雨桐。
“看你啊。”陈雨桐头也没抬,“转学生嘛,新鲜。”
“不是那种看。”
陈雨桐终于抬起头来,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忽然笑了:“你这个人挺敏感的。以前是不是经常被人盯着看?”
蔡少坡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开始整理自己的课本。
第一节课是语文。语文老师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顶已经秃了一大片,剩下几缕头发从左边梳到右边,勉强盖住那片光亮的头皮。他的声音很平,像一条没有波澜的河,念课文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在数豆子。
蔡少坡听着听着就走神了。他的视线从黑板上移开,慢慢扫过教室的每一个角落。墙上贴着一张作息时间表,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但还能看出“晚自习 19:00-21:00”的字样。教室后门上方挂着一个钟,钟面是白色的,指针是黑色的,秒针每走一下都会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像是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磨。
钟上显示的时间是九点十五分。
但窗外的阳光告诉他,现在最多八点半。
蔡少坡盯着那个钟看了十几秒钟,发现秒针每走五步就会往回跳一步,像是一个结巴的人在说话,怎么也说不完整。所以这个钟永远走不到正确的时刻,永远卡在某个错误的、不属于任何时间的时间点上。
“那个钟坏了很久了。”陈雨桐凑过来小声说,“听说是被雷劈过的,从那以后就一直是这个样子。”
“为什么不换一个?”
陈雨桐耸了耸肩:“换了也没用。换一个坏一个,后来学校就不管了。”
蔡少坡“哦”了一声,把视线收回来。但他的余光扫过课桌抽屉的时候,看见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本笔记本,横着躺在抽屉的最里面,贴着木板,如果不特意弯腰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笔记本的封面是黑色的,没有任何图案和文字,但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像是被很多人翻过很多遍。
蔡少坡不知道这本笔记本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抽屉里的。他清楚地记得早上放书包的时候,抽屉里什么都没有。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把它拿了出来。
笔记本的封面摸上去很粗糙,像是某种廉价的硬纸板,但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潮湿感,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又晾干了的。蔡少坡翻开封面的那一刻,一股奇怪的气味扑面而来——是纸浆的味道,混合着铁锈的腥味,还有一点点甜腻的、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的气味。
扉页上写着三行字。
第一行是一个日期:1984年3月2日。
第二行是一个名字:邱莹莹。
第三行只有一句话:这本日记是我唯一会留下的东西。
字迹很清秀,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但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开了,模糊成一团。蔡少坡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钟,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好奇,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好像他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见过这个名字,听过这个名字,念过这个名字。
但他从来没有听说过邱莹莹。
“你在看什么?”
陈雨桐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蔡少坡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把日记本合上塞进了抽屉。
“没什么。”
陈雨桐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转过头去继续听课了。但蔡少坡注意到,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笑。
他不知道的是,从他拿出那本日记的那一刻起,教室里的所有人都在看他。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别的什么器官,一种更古老的、更本能的、和恐惧有关的东西在注视着他。
而那个钟,那个被雷劈过的、永远走不动的钟,秒针忽然不跳了。
它开始正常地、平稳地、一秒一秒地往前走。
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中午休息的时候,蔡少坡一个人去了食堂。凤里初中的食堂在教学楼后面,是一栋矮矮的平房,屋顶上竖着一根烟囱,但从来没见它冒过烟。食堂里的饭菜很普通,米饭、炒青菜、西红柿炒蛋、紫菜汤,蔡少坡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来,吃了几口就没了胃口。
不是饭菜不好吃,是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抬起头,发现食堂里确实有人在看他。不是一个两个,是好几个,分布在不同的桌子上,有的是男生,有的是女生,但他们的眼神都很相似——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某种试探和评估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被投进笼子里的猎物,不确定它会挣扎多久。
蔡少坡放下了筷子。
他不是一个胆小的人。在来凤里初中之前,他在老家读过一年小学,转过两次学,每一次都是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从一个陌生的教室走进另一个陌生的教室。他已经习惯了成为那个“新来的”,习惯了被打量、被议论、被排挤,然后再慢慢融入。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那些看他的眼神里,除了好奇之外,还有一样别的东西。
是同情。
他看见了同情。
这让他脊背发凉。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体育老师姓吴,三十出头,剃着板寸头,穿着一件发黄的白T恤,哨子挂在脖子上,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像个退役的运动员。他让全班绕操场跑两圈,然后自由活动。
蔡少坡跑完两圈之后没有回教室,而是走到了操场东边那棵老榕树下。树荫很大,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落下来,在地上投下无数细碎的亮点,像是一地碎金子。树下的空气比别的地方凉很多,像是有一个天然的空调藏在树干里。
蔡少坡蹲下来看那块石碑。他用手拨开上面的苔藓,露出底下的刻字。字迹已经很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几个字——“…年…月…日立…此…念”。中间的年代被磨掉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九”字。
“九几年立的碑?”蔡少坡自言自语。
“是九九年。”
声音从头顶传来。蔡少坡抬头,看见陈雨桐正坐在一根低矮的树杈上,两条腿晃来晃去,手里拿着一根冰棍。
“你什么时候上去的?”
“你蹲下来的时候。”陈雨桐咬了一口冰棍,含混不清地说,“九九年立的碑,是为了纪念操场扩建完工。但其实不是纪念这个的,是纪念别的事。”
“什么事?”
陈雨桐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最后一口冰棍塞进嘴里,把木棍叼在嘴唇间转了转,然后跳了下来,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你没听说过凤里初中的事?”她问。
“什么事?”
陈雨桐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忽然笑了,笑容很灿烂,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没什么,”她说,“你要是没听说过,那最好就别听说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马尾辫在身后甩来甩去,校服的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一截,随着她的步伐一飘一飘的。
蔡少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处。阳光透过榕树的叶子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像某种摩斯密码。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肉里,留下了四个月牙形的血印。
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攥紧的。
晚上七点,晚自习开始。
凤里初中的晚自习是强制性的,所有住校生都必须参加,走读生可以申请免修,但初一三班四十六个学生里,只有三个人申请了免修,剩下四十三个全在教室里坐着。教室里开着六盏日光灯,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堂堂的,但那种亮不是温暖的亮,是惨白的、冰冷的、带着某种压迫感的亮,像是手术台上的无影灯。
蔡少坡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的数学练习册翻到了第三页,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抽屉里的那本日记上。
他控制不住自己。
从早上翻开扉页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本日记不对劲。但“不对劲”这个词太轻了,不足以描述他和这本日记之间的关系。更准确的说法是——这本日记在叫他。
不是声音,不是文字,不是任何可以用感官捕捉到的东西。而是一种更底层的、更原始的召唤,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水下发出的低频振动,正常人听不见,但如果你恰好站在岸边,恰好把脚伸进了水里,你就会感觉到那种震动顺着脚踝一路往上爬,爬到膝盖,爬到脊椎,爬到后脑勺,然后你的身体就会替你做出决定——
把它拿出来。
翻开它。
读它。
蔡少坡把手伸进抽屉,摸到了日记本粗糙的封面。他的指尖在封面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页是一九八四年三月二日的日记,字迹很工整,用的是蓝色钢笔水,有些地方洇开了,但大部分还能辨认。
“1984年3月2日晴
今天是我转学到凤里初中的第一天。妈妈说这里比镇上的中学好,我不太信,因为学校的围墙都掉漆了,操场也很小,连个像样的篮球场都没有。不过教室还算干净,我分到了初一三班,班主任姓蔡,叫蔡国良,是个年轻老师,戴眼镜,说话很温柔。
蔡老师说我是班上新来的,让大家多关照我。我有点不好意思,因为全班都在看我。不过坐我旁边的女生对我笑了,她叫林晓雨,说她也是这个学期才转来的,比我就早来一个星期。
放学的时候林晓雨拉我去操场玩,我们在老榕树下跳皮筋。那棵树好大啊,比我老家村口那棵还大。林晓雨说这棵树比学校还老,谁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种下的。
回家的路上我想,凤里初中好像也没那么差。”
蔡少坡读完了第一页,手指放在纸面上,感受到一种细微的、像脉搏一样的跳动。他把手拿开,那种跳动就消失了。
他翻到了第二页。
“1984年3月15日阴
今天下午最后一节是物理课,物理实验室在四楼,我从来没去过那么高的地方上课。实验室里有很多瓶瓶罐罐,里面泡着各种东西,有一条蛇,还有一只青蛙,我觉得很恶心,但林晓雨说她很喜欢,说她以后想当医生。
蔡老师今天也来了,他虽然不是物理老师,但他说他对物理很感兴趣,想来听听课。他就坐在最后一排,一直在看我们,我觉得他的眼神怪怪的,但我说不上来哪里怪。
放学的时候蔡老师叫住我,问我能不能留下来帮忙打扫实验室。我说好,因为我觉得老师对我好,我应该报答他。
林晓雨说等我一起走,我说不用了,让她先走。
她走了以后,实验室里就只剩下我和蔡老师两个人。”
蔡少坡翻到这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他的心跳加快了,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加快,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一页的文字和上一页不一样。上一页的文字是陈述,是记录,是一个十四岁女孩在平静地描述她的一天。而这一页的文字里藏着什么东西,藏在那些平淡的句子之间,像是一条蛇藏在草丛里,只露出尾巴尖。
他继续往下读。
“1984年4月2日雨
最近蔡老师经常叫我去办公室,说帮我补课。我的成绩确实不好,尤其是物理,所以我没多想。但林晓雨说她也想补课,蔡老师没答应,说她成绩够好了。
今天补课的时候,蔡老师坐得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见他身上的烟味。他的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说莹莹你很聪明,只要努力一定能考上高中。
他的手很重,我不想让他放在我肩膀上,但我不敢说。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想多了?老师关心学生不是应该的吗?我是不是太小气了?
我把这件事写在日记里,因为我不知道该跟谁说。”
蔡少坡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那种愤怒来得毫无征兆,像是一把火从胸口烧起来,烧得他眼眶发酸,牙齿发紧。他知道这种愤怒不属于他,或者说,不完全属于他。它来自这些字迹,来自这个叫邱莹莹的女孩,来自她十四岁那年写下的每一个笔画。
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这一页没有日期。
字迹也变了,不再是工整的蓝色钢笔字,而是一种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尽了最后力气写下的字,颜色发黑,不是蓝的,也不是黑的,而是那种干涸之后变成褐色的红。
“我不知道还能写多久。他不让我走。他不让我说话。他不让我告诉任何人。
今天他又叫我去实验室,说要给我补课。我知道我不该去的,但我没有别的办法,他是老师,我是学生,学生不能拒绝老师,对吗?
他说如果我告诉别人,他就说是我主动的。他说没有人会相信一个成绩不好的女生说的话。
我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他说因为我是他的。
林晓雨今天问我为什么老是哭,我说没有。她不信,但她没有继续问。她是我唯一的朋友,但我不能告诉她,因为如果告诉她了,蔡老师就会知道,然后他就会——
我写不下去了。
这本日记是我唯一会留下的东西。如果有人看到它,请你帮我记住,我叫邱莹莹,我十四岁,我不想死。
但如果我死了,请你帮我做一件事——
让蔡国良也死。”
最后几个字已经很难辨认了,像是笔尖在纸上反复划了很多遍,把纸面划破了,露出底下白色的纸浆。蔡少坡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久到那些字开始在他眼前晃动、扭曲、重新排列组合,变成一些他看不懂的形状。
教室里很安静,日光灯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和窗外的虫鸣混在一起,像一首催眠曲。蔡少坡抬起头,发现教室里的人少了一大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他完全没有察觉。
陈雨桐也不在座位上。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那个被雷劈过的钟——指针指向九点十五分,秒针每走五步往回跳一步,像一只永远飞不出去的苍蝇。
蔡少坡深吸一口气,把日记本合上,放回抽屉。他的手指碰到抽屉底板的时候,触到了一片凹凸不平的东西。他低头去看,发现抽屉底板上刻着字,不是用刀刻的,是用指甲刻的,痕迹很浅,但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底板。
他凑近了去看那些刻痕。
第一行刻着:邱莹莹 1984.3.2
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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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林晓雨 1984.3.10
第三行:陈国强 1984.4.5
第四行:………
他一路往下看,名字和日期排成了一长串,有些名字被划掉了,有些名字被涂黑了,有些名字只刻了一半就断了,像是刻字的人在最后一刻突然放弃了。
倒数第二行刻着:蔡少坡 2024.9.1
蔡少坡的手指猛地缩了回去。
他看得很清楚,那些刻痕不是新的,它们和上面的那些名字一样老旧,一样被灰尘填满,一样带着岁月的痕迹。但那个日期——2024年9月1日——就是他今天来到这所学校的日子。
这些刻痕不是今天刻的,也不是昨天刻的。
它们看上去至少已经存在了好几年。
也就是说,好几年前,就有人在初一三班的课桌抽屉底板上刻下了他的名字,刻下了他来到这所学校的日期,精确到了某一天。
蔡少坡的手开始剧烈地发抖。他把手从抽屉里抽出来,握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用疼痛来压制恐惧。但恐惧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从他自己的骨头缝里长出来的,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的四肢和胸腔,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发出一声巨响。教室里仅剩的几个学生抬起头看他,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好奇,只有那种他已经在食堂里见过的、令他毛骨悚然的同情。
“你还好吧?”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问。
蔡少坡没有回答。他大步走出教室,走进走廊。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声一路点亮了头顶的灯管,灯管亮起来的时候发出“嗡嗡”的声响,像是某种昆虫振翅的声音。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走廊尽头的物理实验室,门开着一条缝。
不是完全关着的,也不是完全开着的,就是那么一条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是那种昏黄的、温暖的光,和走廊里惨白的日光灯完全不一样。
蔡少坡盯着那条门缝,觉得自己应该转身下楼,应该回宿舍,应该睡觉,应该忘记今天看到的一切。但他的脚不听使唤了。他的身体在替他做决定,就像早上他身体替他决定去拿那本日记一样。
他走过去。
走廊不长,从楼梯口到物理实验室的门最多二十步,但这二十步蔡少坡走了很久。不是因为他走得慢,而是因为他每走一步,走廊就变长一点。不是心理作用,是物理上的变长,他能看见脚下的地砖在拉伸,一块六十厘米见方的白色地砖,走着走着就变成了一米、两米、三米。
他走了二十步,按理说应该已经走到了,但物理实验室的门还在前面,距离和二十步之前一模一样。
门缝里的灯光依然在漏出来,温暖而昏黄。
蔡少坡停下来,咽了一口唾沫。他的喉咙很干,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是从物理实验室里传出来的。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轻到如果不是整条走廊只有他一个人,他根本不可能听见。
是纸的声音。
有人在里面折纸。
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伴随着纸张被折叠时发出的细微声响,那种干燥的、清脆的、像骨头断裂一样的声音。
蔡少坡的后脑勺一阵发麻。他想跑,但这次他的身体没有替他做决定,因为他的身体也在害怕。他的腿在发软,膝盖在打颤,脚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
门缝里漏出来的光忽然暗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灯前经过了。
然后那个声音变了。
不再是折纸的声音。
是跳绳的声音。
一下,一下,又一下。
绳子抽打在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啪、啪、啪”声,像是一个巨大的心脏在跳动。声音很清晰,不像是从门缝里传出来的,更像是直接在他的脑子里响起来的。
蔡少坡终于找回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他转过身,用尽全身力气向楼梯口跑去。这一次走廊没有变长,地砖没有拉伸,他在三秒钟之内就跑到了楼梯口,然后像一颗出膛的子弹一样冲下了楼梯。
一层,两层,三层,四层。
他冲出教学楼,冲进操场,月光洒在塑胶跑道上,把那片暗红色的地面照得像凝固的血。老榕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枝叶晃动的时候,月光穿过缝隙落下来,在地面上画出无数晃动的人影。
蔡少坡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他的额头滴落下来,在塑胶跑道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他抬起头,看向那棵老榕树。
树下的石碑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上面的苔藓看起来像是一层墨绿色的皮肤。石碑后面,树干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蔡少坡直起腰,慢慢走过去。他的腿还在发抖,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棉花上行走,但他控制不住自己——就像白天他控制不住自己去拿那本日记,就像刚才他控制不住自己走向物理实验室。
他走到树前,看清了那个反光的东西。
是一张照片,用图钉钉在树干上,照片上是一个穿蓝白校服的女孩,齐耳短发,大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看什么遥远的地方。
照片下面刻着一行字,和抽屉底板上的刻痕一样,是用指甲刻的。
“邱莹莹,1984—1999,你没有离开。”
1999年不是她出生的年份。
是她被挖出来的年份。
蔡少坡盯着那张照片,盯着那双眼睛,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今天早上,他走进初一三班教室的那一刻,全班同学同时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着他。那种眼神他想了整整一天都没有想明白,但现在他明白了。
不是好奇。
不是同情。
是确认。
他们不是在看他这个人。
他们是在确认——那个被盯上的人,来了。
操场上,跳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不是从物理实验室的方向传来的,也不是从任何有建筑的方向传来的。它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从头顶的榕树树叶间,从脚下的塑胶跑道下面,从围墙外的臭水沟里,从天上,从地下,从每一个缝隙、每一条裂缝、每一个黑暗的角落里同时涌出来。
一下,一下,又一下。
蔡少坡抬起头,看向教学楼四楼。物理实验室的灯还亮着,那扇门还开着一条缝,门缝后面有一个影子,很瘦很小,扎着马尾辫。
那个影子抬起手,朝他挥了挥。
然后灯灭了。
整栋教学楼的灯同时灭了,不是一盏一盏地灭,是同时灭掉的,像是有人拔掉了整栋楼的电源插头。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淹没了操场,淹没了榕树,淹没了蔡少坡。
在完全的黑暗中,跳绳的声音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女孩的声音。
很轻,很柔,很近,近到像是贴着他的耳朵在说话。
“蔡少坡,”那个声音说,“你和你爷爷,长得真像。”
蔡少坡猛地转过身。
身后什么也没有。
只有老榕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像一个女孩在笑。
月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蔡少坡发现自己已经站了很久了,久到脚底发麻,久到露水打湿了他的校服。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只记得爬上床的时候,上铺的男生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
“你终于回来了,刚才有人来找你,说是你老家的亲戚,一个女的,扎马尾辫的。”
“她说什么了?”蔡少坡问。
“她说——”上铺的男生打了个哈欠,“她说让你好好看看那本日记的最后一页。”
蔡少坡躺在床上,瞪大眼睛看着上铺的床板。床板上贴着一张泛黄的课程表,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些乱七八糟的字,什么“明天考试”“记得带钱”“别忘了一班小芳”之类的。
但在那些字的中间,有一行字是新写的,笔迹和邱莹莹日记里的一模一样。
“你是第47个。”
蔡少坡眨了一下眼睛。
那行字变了。
“前面46个人,都死了。”
他又眨了一下眼睛。
那行字又变了。
“但你不一样。”
他不敢再眨了。
但他还是眨了。
最后一行字出现在床板上,字体是红色的,像是用什么东西蘸着写上去的,在黑暗中隐隐发光。
“你是我最喜欢的那个。”
蔡少坡闭上了眼睛。
但他知道,就算他闭着眼睛,那些字依然在看着他。
就像那棵老榕树在看着他。
就像物理实验室那扇永远关不上的门在看着他。
就像邱莹莹。
她在看着他。
她已经等了他四十年了。
她不介意再等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