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官扯开嗓子,长声道:“退朝——”
朝臣渐渐散去,三三两两离开了大殿,最后,只剩赵让仪还停在原位。
他望着皇帝逐渐消失的背影,发出一声长叹。
*
奚凛追上了离去的晏桓,跟随他的步辇返回承春殿。
脚步追上了,思绪却还飘在外面——他实在没太理解,为什么上朝时安帝说要伐夏,这些大臣们情绪激动地吵了一会儿,安帝便又改主意了。
而且,安帝明明和赵让仪沆瀣一气,应该完全支持赵让仪才对,为什么最后却听从了高况的谏言,甚至赵让仪也听了高况的。
那现在,到底谁和谁是一边的,他又该去杀谁?
义父说杀安帝是为阻止安国攻打夏国,那如果安国本就不打算攻打夏国,这人他还杀不杀?
奚凛心绪飞转,全部的注意力都拿来思考,一时便没顾得上眼前,恍然回神时,才发觉自己就要撞上什么人,急忙刹住了脚步。
一抬头,发现皇帝的步辇不知何时已经空了,安帝不知所踪,只有那个熟悉的内侍云礼在前面。
他准备绕开对方去寻皇帝,云礼却凑上前来,拦住了他的去路,恭敬道:“陈侍卫,方才陛下吩咐,请您去更衣。”
“更衣?”奚凛莫名其妙,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虽然早上他走得匆忙,但衣服也穿得整齐妥帖,“为何要更衣?哪里不妥吗?”
“不,您误会了,是陛下吩咐,而今您已是陛下特许的御前带刀侍卫,身份已非同寻常,若是还和普通侍卫穿得一样,才是不妥,故,陛下命人为您做了一套新衣裳,奴婢特来请您去试衣。”云礼笑着说。
奚凛:“……”
还有这讲究。
他现在穿的衣服还是陈错的,虽然陈错和他身形相仿,但毕竟是别人穿过的旧衣,总有那么些细枝末节之处,不完全合他心意。
换上一身,倒是也没什么。
于是他点点头:“你带路吧。”
云礼冲他比了个“请”的手势,将他带到试衣的房间,小心拿起衣服便要伺候他更衣。
奚凛急忙后退了一步:“我自己来就行,你们……先出去吧。”
他衣服里藏着一大堆暗器,被人发现可就不好了。
“这……”云礼有些犹豫,还是尊重他的喜好,“好,那奴婢在外面候着。”
几个内侍退出房间,并关好房门,奚凛这才开始更衣,先拆下护臂,将里面的袖箭取了出来。
而后是随身携带的暗器,从腰带内侧、衣服前襟,乃至大腿根……七零八碎地摆了一桌子。
除掉这一身暗器,他终于能脱下旧衣,换上新的。
黑色的劲装不知是什么布料做成的,摸上去十分顺滑,布料表面有一层暗纹,被阳光一照,流淌出淡淡的光泽。
他将衣服穿在身上,扎好腰带,望着铜镜中的自己,一时间有些茫然。
这衣服……未免也太过合身了吧,如此严丝合缝,裁剪得体。
皇帝早朝时才准许他带刀上殿,这刚过去两个时辰,衣服就已经做好了?
安国的裁缝,裁衣速度竟如此惊人。
和衣服一并送来的还有一条红色的发带,奚凛犹豫片刻,解开束好的头发,用发带高扎成马尾,理了理衣领,重新安置好暗器和刀。
他开门出去,问道:“换好了,陛下呢?”
云礼见他换好了新衣,不禁面露喜色:“陛下已在曲台等您了,奴婢这就带您过去。”
奚凛:“……?”
他不明所以,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跟着云礼前往曲台殿,穿过几道廊桥,前方的建筑渐入眼帘。
这里似乎是宴饮之所,还没到近前,已隐隐听到乐声,殿前有一小池,天暖时应能赏到飞瀑,可惜现在是冬天,池中之水已然结了冰。
两人进入殿内——时间已是午时,一桌酒宴已经摆好,奚凛环顾四周,只见屋内架着一道屏风,琴声从屏风后传来,应是有乐师在后面奏乐。
摆这一桌宴席,还请了乐师,这安帝倒是有雅兴。
晏桓早已坐在桌边等他,听到他进来,眼皮微抬,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换了这一身衣服,顺眼多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还贴着陈错的面皮。
他一抬手:“坐。”
奚凛在他对面坐下。
晏桓冲云礼递了个眼色,云礼迅速会意,执起酒壶给两人斟酒:“陈侍卫近些日子恪尽职守,护陛下周全,让宫里那些妖魔鬼怪近不得陛下的身,陛下心中欢喜,故今日特设宴犒赏。”
奚凛看着酒盅里的酒。
身为刺客,他需要随时保持头脑清醒,所以在血河时,除了践行酒以外,他从不喝酒,今日他本也不应该喝,可他实在有些好奇,这安国的酒是什么味道。
任务一结束他就得离开,只怕此生再没机会踏入安国国土了,不如……今日便放纵一次,稍微尝一尝?
他端起酒盅,举杯对晏桓道:“谢陛下。”
随后将杯口凑到唇边,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直灌入腹,从喉头到胃里烧成一线,带来火烧火燎般的痛楚,他从没喝过这么烈的酒,不免被呛得直咳,两颊飞快地烫了起来。
他急忙用手背掩唇,感觉呼吸都变得滚烫了,艰难忍下:“属下……属下还是不喝了。”
他们夏国的酒和这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晏桓嘴角上扬,吩咐云礼道:“给他倒茶。”
“是。”
云礼给奚凛换了茶,奚凛连忙灌了一大盏,这才感觉好过了些。
“不必拘礼,吃饭吧。”晏桓道。
桌上有许多没见过的菜,奚凛夹了离自己最近的一盘,放进嘴里尝了尝,却没尝出是什么,只感觉很是劲道,里面还有软骨,嚼起来脆脆的。
他没忍住夹了第二根,同时询问道:“这是什么?”
“此乃鸭舌,”云礼为他介绍,“用多种香料卤制而成,劲软入味,和鸭肉是截然不同的口感。”
奚凛:“……”
他又指了指另外一盘:“那这个呢?”
“此菜名为‘清水白菜’,取菜心一个,再用老鸡、老鸭等等食材吊一道清汤,趁热浇于菜心之上,菜心便如花般层层绽放,细品之,清淡却极尽鲜美。”
奚凛:“……”
他就知道!
先前安帝吃鱼不吃鳃边肉,绝对是吃腻了,这菜心,这鸭舌,还有什么好说的!
铺张浪费,奢侈至极!
他不再言语,开始疯狂夹菜扒饭,没再抬头看皇帝一眼。
晏桓就这么看着他狼吞虎咽,唇边笑容渐渐淡去,面色变得不太好看了,云礼屡次想要提醒奚凛吃慢点,却都没能插进去话。
只见那筷子上下翻飞,碗碟叮当作响,直到一桌菜大半都进了奚凛的肚子,晏桓耐着性子,开口询问:“如何?”
奚凛舔了舔嘴角,点头道:“吃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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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桓眉头一跳:“……孤没问你吃没吃饱,孤问你好不好吃。”
奚凛思索一番,他实在说不出难吃,却也不想说好吃,于是两相折中:“能吃。”
晏桓:“……”
他深吸一口气,望着桌上被消灭得七七八八的饭菜——自己特意命人烹制的菜肴,特意选了夏国人习惯的清淡口味,居然就得到“能吃”两个字。
喂给这山珍海味粗茶淡饭都囫囵吞了的刺客,简直暴殄天物。
他终于忍无可忍,伸手一指门口:“滚出去。”
奚凛:“?”
明明是皇帝自己请他来的,怎么又让他滚?
如此阴晴不定,喜怒无常,果然还是那个暴君。
他站起身来,听话地滚出大殿,去门口值守:“是。”
“……”
晏桓望着他的背影,简直啼笑皆非,琴乐恰好奏至慷慨激昂处,他忍不住皱起眉头,一拂衣袖,斥道:“弹的什么东西,换一首。”
琴音一停,再响起时,变作舒缓婉转。
奚凛在门口候着,不知是不是喝了那口酒的缘故,只感觉浑身发热,站在这里吹吹冷风刚刚好。
所谓伴君如伴虎,他算是体会到了,他果然还是更适合当刺客,而不是当侍卫。
呼吸在寒风中凝成白雾,奚凛这一站就是数个时辰,那点不多的酒意早散尽了,他又不得不用内力御寒,眼看着天都黑了,皇帝竟还没出来。
他觉得有些奇怪,叫住一个在廊下洒扫的宦官,询问道:“陛下呢?”
“陈侍卫?您怎么还在此处?”宦官诧异道,“陛下早就回寝殿了。”
“他走了?”奚凛一愣,“那我为何没见他出来?”
“陛下……从偏门走的,您快跟去吧。”
奚凛道了句谢,匆匆返回承春殿。
没见云礼,他径自在殿内寻找着,终于在书房发现了晏桓的踪影,他正在翻看臣子们递上来的奏疏,不知是不是因今日朝会提及伐夏之事,桌上的奏本似乎格外多。
想到中午宴席上皇帝让他滚,还把他晾在曲台殿一下午,直觉告诉奚凛皇帝心情不佳,他便也不再自讨没趣,安静在门口守着。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啪嗒”,他回头望去,只见晏桓手里的奏本掉在了地上,他单手撑头,微合双眼,像是睡着了。
睡着了……
奚凛四下环顾,附近没有旁人,或许因为皇帝封了他做御前带刀侍卫,之前那些亲卫撤走了不少,剩下的几个也因守卫枯燥而不时打着盹。
绝佳的刺杀机会。
安帝如此反复无常,虽然今日说不伐夏了,没准明天一时兴起,又要攻打,夜长梦多,不如早日将他解决,回血河复命。
他眸色微沉,脚下轻移一步,缓缓抬起右手,一支袖箭直朝着晏桓太阳穴射出。
而就在袖箭射出的瞬间,晏桓似是睡得沉了,手肘一滑,脑袋猛地向前一点,继而惊醒过来。
奚凛眼睁睁看着袖箭擦着他脑后飞过,“咚”的一声,直直钉入他身侧的书架。
奚凛:“……”
啊?!
晏桓听见了这动静,疑惑地轻轻“嗯”了声,缓缓转过头,看向那支兀自震颤的袖箭。
奚凛瞠目结舌,已经来不及细想安帝为什么又躲过了一劫,在对方看过来之前,他急中生智,飞快地拔刀出鞘,大喊一声:
“有刺客,抓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