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不速之客已经远去,晏桓放下茶盏,吩咐道:“既是好茶,孤也不好一人独享——去,把这剩下的给里面那位送去。”
小内侍迅速会意:“是。”
命他将茶送去暗室,晏桓站起身,立刻有三四个宦官围上来为他更衣束发,并往他脸上扑了些粉,不多不少,刚好够遮住眼尾那颗泪痣。
晏桓瞄了一眼梳妆用的铜镜,淡淡道:“用饭。”
*
奚凛一路避开守卫,逃出了皇宫。
他径直回到鸿福客栈,翻窗进了二楼房间。
沉江月再次见到他,不禁面露震惊:“你没混进宫去?”
“进去了,又出来了,”奚凛弯腰拖出藏在床下的双刀,取了其中一把,“任务已经完成,记得为我备一匹快马,待这洛城大乱,我便回夏国复命。”
沉江月一愣:“任务完成?安帝死了?”
“我给他的茶水里下了毒,从镜中花那里搞来的毒药,万无一失,”奚凛道,“一个时辰之后毒发——现在还有半个时辰。”
沉江月不敢相信,堂堂天字级刺杀任务,竟完成得如此容易:“你亲眼看到他喝了毒茶?”
“自然。”
“你进宫下毒又出宫,没被任何人发现行踪?”
奚凛莫名其妙:“我要是被发现了,还能完好无损地站在你面前?”
沉江月:“……”
不知为何,他总有种奇怪的感觉,这次刺杀任务绝对没有表面看上去的那么简单,不论是这暗流涌动的洛城,还是那位离奇失踪的瑄王,安国的一切处处透着诡异。
“你有没有想过,安帝的人头价值三千两黄金,就连我协助你也能得六百两的赏钱,这么多金子,岂是如此轻易就能拿到?”他道。
“那又如何?当年师父刺杀燕相国,也不过一人一刀,”奚凛很是不解,“还是说,你不信我?”
“并非不信,只是……”
“不信也无妨,”奚凛打断他,将刀佩在腰间,自顾自向门外走去,“还有半个时辰见分晓,到时候就能知道,安帝到底死没死。”
沉江月:“……你去哪儿?”
“去街上逛逛。”
“?”
总有些杀人凶手会在作案后返回现场,奚凛也不例外。
无他,只因他是个负责任的刺客,务必要看到任务目标的尸体,才好向雇主交差。
如非万不得已,他实在不喜欢用毒,尤其是这种延迟发作的毒药,还是看着任务目标在自己手里断气更能令人安心。
但他还得活着回去复命,只能用这下下之策了,毕竟还有三千两黄金等着他去拿。
一想到马上就能金盆洗手退隐江湖,他的脚步都比往常轻快些。
昨天在客栈休息了一天,也不曾看看这城中状貌,到底是安国京都洛城,这一走便不再回来了,趁离开之前,多看两眼。
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起来,昨天那些流民也不知去了何处,争端早已平息,这洛城之中依旧是一派祥和。
一队巡逻的卫兵从他身边经过,往路口告示板上张贴了什么东西,奚凛好奇地凑过去瞧,只见上面明晃晃的“缉拿”二字,而缉拿的对象——
“面覆鬼面,腰佩双刀,额生白发者”,檐上雪是也。
奚凛:“……”
他摸了摸腰间的佩刀,忍不住感叹出门只带一把刀是个明智的决定。
通缉的是檐上雪,跟他奚凛有什么关系。
不过,这通缉令这么快就出来了吗?安帝身死,宫人百官难道不该群龙无首、自乱阵脚,还有空发布通缉令?
而且,他进宫连面具都没戴,是怎么判断出行刺的是檐上雪呢?
奚凛看着通缉令上的画像,大抵因为目击者只看到了面具,所以这画像上便也只能画出面具,具体五官长什么样子是一概不知。
这样真的能抓到人吗?
巡逻卫队已经走远,路过的居民纷纷凑上前来,观看这新张贴的通缉令。
一个年近七旬的老者佝偻着身子,对着通缉令啧啧两声,拄着拐杖摇头叹息:“十年喽,我在洛城住了十年,这通缉令就贴了十年,这是第几次翻新了?人还没抓到?”
奚凛又看了看,果然在这告示板上还有许多张贴过通缉令的痕迹,经过风吹日晒,只剩一些残破的纸页碎屑。
“老丈,这通缉的是什么人?为何抓了这么久还没抓到?”他问。
老者用混浊的眼珠看他一眼:“年轻人竟不知道‘檐上雪’,外乡来的吧?此人可是穷凶极恶,杀人无数哪!想我那可怜的儿子和儿媳,便死在他双刀之下,儿媳还怀着身孕,一尸两命啊!”
奚凛:“……”
他怎么不记得他什么时候杀过一对夫妻?
老者掩面欲泣,怒捶自己大腿:“可恨,可恨啊!如此恶贯满盈之人,竟逍遥法外至今!可怜我那孙儿还未出生就没了爹娘,我辛辛苦苦将他养大,只盼着他将来出息了,亲手为他爹娘报仇!”
奚凛:“……?”
不是……一尸两命吗?
他看向对方的眼神变得奇怪起来:“老丈,敢问您儿子儿媳被檐上雪所杀,是什么时候的事?”
老者抹了抹眼泪:“那是二十年前了,还记得那晚月黑风高……”
奚凛:“。”
“有没有可能,二十年前,檐上雪也只是个稚童,怎么可能是杀人凶手呢?”他道。
老者满脸诧异,怒戳手中拐杖:“你如何知道他的年纪?!”
奚凛伸手一指:“这通缉令上写了,檐上雪最后一次作案时,有人目睹他的身形,判断他大约弱冠之年——老丈,您是不是记错了?”
老者开始掰着手指头数数:“这……你……我……”
奚凛摇了摇头,在心里叹气。
没办法,刺客太出名就是这样,大概全天下找不到凶手的杀人案,都可以推给檐上雪。
也不知这老丈是不是真有儿子儿媳。
看来这通缉令并不是因为他进宫行刺才张贴的,只是例行缉捕罢了,奚凛抱着胳膊站在告示板前,盯着通缉令上的悬赏金额。
上面写,能提供檐上雪准确线索的,赏银三十两,能砍下檐上雪的人头交到官府的,赏金五百两,若能活捉檐上雪,赏金一千两。
安国还真有钱哪。
将来他哪天要是缺钱花,就把自己绑了,去官府领赏。
围观的百姓来了又走,街头熙熙攘攘,这繁华洛城,颇像乱世中的世外桃源。
奚凛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奇怪,都过去一个时辰了,安帝应该早已毒发,这城中为何还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动静?
莫非宫里封锁了消息?可皇帝在朝会之时毒发暴毙,怎么不得震惊朝野,这消息真能封锁住吗?
奚凛不信邪,决定再等等。
正当他等待之际,那位本该毒发暴毙的“安帝”晏桓已平安下了早朝。
左丞相高况随他一道进了寝殿书房:“方才朝会之上,赵让仪那厮又提及伐夏之事。”
晏桓屏退左右:“右相多年来一直主张伐夏,高卿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他了。”
高况叹了口气:“话虽如此,可最近他愈发急切偏激,朝会上不但与臣唇枪舌剑,言语间甚至对殿下有不敬之意,只怕……殿下假扮‘陛下’代行朝政让他不满,今日这般,分明是在向殿下示威。”
“他若忍气吞声,反倒不是赵让仪了,”晏桓在书案前坐下,随手拿起一册书简翻阅起来,“皇兄素来支持伐夏之计,两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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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他密诏我入京,病榻前将国事托付于我,只唤了你与右相在身边,我本该承皇兄、承先帝之志,继续一统天下之大业,而今我却屡屡搪塞右相,他自然心有不满。”
高况捋了捋胡须:“那殿下心里究竟作何计较?赵让仪手握重兵,若真有不臣之心,对殿下来说只怕是威胁而非助力。”
“他不敢,至少明面上不能,”晏桓冷笑道,“皇兄虽不算仁君,可这些年来的政绩也有目共睹,安国今日的强盛,他功不可没,因此拥护者不在少数,右相若想谋权夺位,名不正言不顺,众臣岂能相容?就算他当真夺位成功,也难得民心,自己内部人心不稳,还何谈讨伐外敌?这点道理他会想不明白?”
高况注视着他。
这位瑄王殿下,十六岁离京,而今已过一纪,当年先帝曾动过立他为储君的念头,又因各种原因作罢,临终时还差点立诏命他继承皇位,不料他却先一步请命离京,去安夏边境守城。
两月前陛下病重,急诏瑄王入京,他本以为,瑄王不会来,毕竟两人从小便针锋相对,长着相似的面容,却兄弟阋墙,水火难容。
或许是人之将死,陛下终于肯正视这个弟弟,瑄王也懒得再和一个快要咽气的人计较,两人一商量,定下了这么一个移花接木之计,由瑄王顶替陛下暂行朝政,就算陛下病死,也秘不发丧。
两月过去,除了本就知道此事的左右相,以及少数宫人亲信,其余文武百官,乃至天下万民,都没有任何怀疑。
瑄王幼时他便知此子聪慧过人,而今看来不光聪慧,城府也颇为深沉,分明常年不在京中,却对朝中局势了如指掌。
“左相不必试探孤了,”晏桓放下书简,“左相乃两朝元老,若论辈分,我该唤你一声仲父,孤能看透之事,左相岂能看不透?更何况,你与右相分庭抗礼多年,孤不信你会坐以待毙。”
“殿下折煞老臣了,”高况冲他拱手,“臣已老迈,早不似当年耳聪目明,时而昏聩,还望殿下不弃。”
晏桓摆了摆手:“说正事。”
高况点点头:“方才臣得了消息,说今日宫中守备疏忽,致使进了些脏东西,殿下既无恙,想必已有对策,不知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晏桓:“那几个侍卫和宦官,可是右相的人?”
“没有直接证据,但八九不离十,”高况道,“还有和他们接头的人,曾频繁进出鸿福客栈,这家客栈极有可能是血河设在安国的据点。”
晏桓:“先别动他们,顺着这几人继续追查,切记小心行事,莫打草惊蛇。”
“是,”高况应道,“还有今日那刺客,可要秘密追捕?”
“不必了,一只野猫而已,能翻起什么风浪?”晏桓不以为意,“夏国近些年来偏安江南,能拿得出手的,也就剩这血河了——依孤看,而今当政的这位,倒还不如上一任有魄力些。”
高况沉吟片刻,劝道:“殿下还是不可掉以轻心,血河刺客虽单枪匹马,然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当年燕相国之死,也是他们的手笔。”
晏桓嘴角牵起一抹冷笑:“你不说孤倒忘了,遇事不决就派出刺客刺杀这法子,却是一脉相承。”
他说得戏谑,言语间尽是轻慢,俨然没把臣子的劝谏听进耳中。
高况忍不住轻叹一声。
这瑄王殿下,也不知是幼时被兄长排挤造成的,还是天性如此,常让人觉得他冷漠刻薄,傲慢疏离,尤其是袖着手站在一旁,冷眼观望又一语不发时,即便是自己这个“仲父”也要畏他三分。
“臣听闻血河刺客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可以为了一个任务追杀目标多年,此番他刺杀不成,想必还会卷土重来——”
“那孤就在这里等着他来,”晏桓打断他道,“孤倒要看看,这血河刺客,究竟有多少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