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了吗?前两日,家主亲自发布了天字刺杀令,悬赏金额高达三千两黄金!”
夏国,血河总坛。
几个刺客凑在一起,对近日发生的大事议论纷纷——他们隶属于恶名昭著的刺客组织“血河”,血河内部等级森严,以他们的身手,只能混个末流“丙级”,接些最低等的单子。
丙级属于外围,入不得内坛,因此,这等天大的消息今日方才传进他们耳中。
“三千两黄金?!这一单要是拿下了,这辈子……不,下辈子都吃穿不愁了吧!”
“报酬虽多,却也得有命挣才行,”一个路过的乙级刺客加入了他们的交谈,“天字级刺杀任务,非武艺卓绝、胆量过人者不能为之,就凭咱们这点三脚猫的功夫,还是不要痴心妄想了。”
丙级刺客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人道:“不知这次要刺杀的是什么大人物,竟值这么多钱?”
“任务目标是谁,只有接下任务的人才清楚,”乙级一摊手,“我只知道,天字刺杀令上一次出现还是在十六年前,那次死的是燕国位极人臣的相国,但即便是他,也不过价值一千五百两而已。”
众人闻言,不禁倒抽冷气:“这样说来,这次接下天字刺杀令的,也非那几位‘甲级’莫属了?不知是他们中的哪一位?”
血河中实力评定等级为“甲”的,总共只有四人,并称为四大刺客,他们中的任何一位名号都响彻四国,光是听听便让人肝胆俱裂。
“我猜是‘穿林风’吧,”一人道,“四大刺客中当属他最活跃,这次想必也不会错过这等丰厚的报酬。”
“那怎么就不能是‘沉江月’?据说他半个月前已被家主秘密派出,至今去向不明,说不定这刺杀任务早就委派给他了,现在放出消息,不过是声东击西,掩人耳目。”
“不是穿林风,也不是沉江月,”乙级刺客摆了摆手,“就在两刻钟前,我亲眼所见——‘檐上雪’,被家主叫去议事堂了。”
*
议事堂。
此时此刻,四大刺客之首,也是四人当中最神秘的一位,檐上雪,正坐在议事堂的雕花红木座椅上,手边放着一盏新烹的香茗,而手里拿着的,正是那价值三千两黄金的天字刺杀令。
檐上雪自幼在血河长大,十二岁接下第一个刺杀任务,自此一战成名,十年来战绩斐然,从不失手,是当之无愧的夏国第一刺客。
但即便早已闻名四国,至今除了血河家主,却从未有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更不曾见过他的样貌,甚至不知他是男是女。
偶尔有目击者,也只记得在子夜更声响起时,那突然出现的一张骇人鬼面,以及面具边缘隐约露出的一缕白发,再之后,便是双刀斩落留下的凛冽寒光。
黑眸透过面具,定定注视着刺杀令上的画像,默然不语。
血河家主停止了踱步,负手立在他面前:“小奚,你意下如何?”
“此人……”檐上雪——奚凛终于开口,“长得挺俊。”
家主:“……?”
奚凛伸手摸向自己的脸,指尖擦过鬼面上呲出的獠牙:“但和我相比,还是差了些。”
“……”家主叹了口气,“我是问,你对这个任务意下如何?”
奚凛缓缓放下那页薄薄的刺杀令,抬起头道:“我不太明白,义父为何选我?这等丰厚的报酬,‘风’应该会很感兴趣,他的身手不比我差。”
“穿林风已来找过我,我回绝了他,”家主道,“他虽武艺不俗,却是个急性子,这次刺杀事关重大,难以以力破之,须得徐徐图谋,你们四人当中,当属你最有耐性。”
奚凛:“那沉江月?”
“他更擅长策应和善后,武艺终是差了些,此次行动凶险异常,想必他力有不及。半月前,我已安排他先行赶赴安国,接管安国的血河分坛,你有任何需要,直去找他。”
奚凛:“……”
一次任务要将四大刺客派出去两位吗,是否有点小题大做了。
“那赏金,也要与他对半分?”他问。
“……自是不用,”家主无奈,“他的那份报酬,会有人付。”
这还差不多。
奚凛点了点头:“我考虑考虑。”
“小奚,”家主按住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我知你上次出任务受了重伤,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仍需休养,可如今已到了生死存亡之际,近几年来,夏安两国关系愈发紧张,安国大肆修造战船、训练水师,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渡江来攻打夏国?或许是明年,又或许就在今冬,你我身为夏人,若夏国不存,血河又岂能幸免?”
他再次拿起那张刺杀令,交到奚凛手中:“只有杀了此人,让安国内乱,才能解夏国覆国之危,救血河、救黎民百姓于水火,此次行刺是为止战,乃义举。”
奚凛看着刺杀令上的“安国国君”几个字,思索道:“可夏安两国的矛盾由来已久,若安国内乱,义父又怎能保证夏国不会趁机攻打安国?不死夏国人,便死安国人,如何能止战?”
家主:“……”
“倒不如,我将夏安两国国君都杀了,各自忙于内政,便无暇侵略他国。”
家主:“…………”
奚凛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语道:“这样却也不妥,夏安大乱,那虞、卫想必不会作壁上观,定要趁虚而入……或者,我将四国国君全杀了?”
家主无言良久,不禁再度叹气,他这义子哪里都好,就是有时候思绪过于跳脱,异于常人,总想出些惊世骇俗的点子。
“你若杀了陛下,便拿不到这三千两黄金了。”他道。
奚凛:“……哦。”
差点忘了,能开得出如此天价赏金的,只能是上面那些大人物,那四舍五入,陛下就是他的雇主。
不背刺雇主是刺客的基本素养——除非雇主出尔反尔,不给他结钱。
“自前朝覆灭,天下大乱至今已有百年,”家主道,“各国纷争不休,昔日更有六龙争辉之盛况,可短短十六年间,燕、齐相继灭亡,六国仅余其四,而今安国强盛而夏国式微,只怕下一个就要轮到我们了。”
奚凛沉默不语。
说到底,这天下大势与他没什么干系,血河也不属于任何一国,只不过当今总坛设在夏国,现任家主也为夏国人,总要卖夏国国君一个面子。
十六年前,血河为夏国发布过另一张天字刺杀令,那次刺杀的是燕国相国,六个月后,燕国便灭国了。
而执行那次任务的,是当年的夏国第一刺客,也即他的师父。
师父得手归国后,为避免被燕国人寻仇,便隐姓埋名退隐江湖了,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他可还安好。
见他久久不吭声,家主也没再逼迫,只是注视着面前的人——虽然那张凶神恶煞的鬼面遮住了他的面容,让人无从分辨他的神色,但直觉告诉他,檐上雪对这次任务兴致缺缺。
或许是赚的钱已经足够多,又或许是上次受伤确实留下了不小的余病,近段时间以来,他愈发消极怠工了。
连三千两黄金都不为所动。
家主斟酌片刻,再度开口:“小奚,我知你有隐退之意,虽然你还年轻,但你既是我义子,又为血河卖命多年,我愿意为你破一次例。”
奚凛抬起头来。
“若你顺利完成这次任务,我便准许你离开血河,我会为你安排新的身份,从此天高海阔,你想去哪里都好,如果你想去寻你师父,我也可以将他的隐居地点告诉你。”
听到这里,奚凛终于提起了一丝兴致,面具后的黑眸微微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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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义父此言,当真?”
“自然当真,我几时骗过你?”家主道,“先前不让你去寻他,是怕你们往来过密暴露他的行踪,但你若离开血河,便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奚凛指尖摩挲着那张薄薄的纸页。
要是能拿着三千两黄金离开血河,还能得到师父的下落,那这笔买卖着实不亏。
虽然上次受的伤还没好利索,但……不过一个安国国君而已。
奚凛站起身来:“好,这任务,我接。”
听到他松口,家主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面上浮现出笑容,他轻拍奚凛肩膀,慈爱道:“我就知道,小奚从不会让义父失望——我这就命人为你准备盘缠,明日一早,我在易水亭为你饯行,事态紧急,只能辛苦你快些启程了。”
奚凛点点头。
“对了,还有一事,”家主看向他腰后挂着的双刀,“你这副刀用了许多年,刃口都有些崩了,这次任务凶险,不能没有趁手的兵刃,夏国的锻冶技术不如安国,我特意寻了安国工匠,给你打了一副新的,等你抵达安国分坛,寻得沉江月,记得向他索要新刀。”
奚凛伸手摸向刀柄——这副刀还是当年师父给他留的,陪伴他多年,确实磨损得厉害,可他早已经习惯了用这副刀,更换别的武器,未必趁手。
但义父说的也有道理,他此去安国,行装务必从简,背着双刀招摇过市,难免惹人怀疑,还是到了分坛再整备兵刃为妙。
于是他点点头:“谢义父,那我现在就回去准备了。”
“去吧。”
离开议事堂,奚凛径直返回自己的住处。
此番远赴安国,务必要做一番周密的准备,首先他不能用这副扮相上路,这些年来杀了太多人,结了不少仇家,天下各国到处是他的通缉令,他要是就这么出门,只怕刚一踏进安国境内,就要被官兵追捕。
乔装改扮,血河刺客无不擅长,尤其是他们这些天天被通缉的甲级。
奚凛回到屋内,反锁了房门,坐在镜前,伸手摘下脸上的面具。
铜镜中映照出他的面容——那是一张相当年轻的脸,肤色因常年不见阳光而显得有些苍白,可那一双眼睛又出奇的黑,隐隐透出的杀气冲淡了这种苍白带来的脆弱感,让他看起来非但不文弱,反而有几分凶戾。
但最特别的当属额前一缕白发,这撮白发他生来便有,也正因这与众不同的样貌,才被师父捡回血河,师父说这一缕白发,恰如檐上新雪,从此,他便有了“檐上雪”这个绰号。
以往他每次出任务都会用面具遮掩面容,只可惜这一缕白发却不那么听话地受他控制,不知哪一次不慎被旁人撞见,从此各国的通缉令上都会强调“面覆鬼面,腰佩双刀,额生白发者是檐上雪”。
想要顺利潜入安国,首先他得把这撮白发处理了。
奚凛从桌上的匣子里拿出一个小罐,里面装着的是黑色的染膏——这是他之前特意从“花”那里搞来的,据说效果很好,遇水也不会褪色。
他便用这染膏将白发染成了黑的,又沐浴更衣,确认没问题后,他再次拿起那张天字刺杀令,仔细将画像上的人脸记在脑中。
这上面特意强调,安国国君名叫晏梧,他还有个弟弟叫晏桓,晏桓是安国瑄王,两人为一母同胞,长得极为相似,难以区分,让他切莫认错人。
而两人最大的差别,是晏梧左眼眼尾有一颗泪痣。
有泪痣的是晏梧,没泪痣的是晏桓,记住了。
不过,为什么要刻意提醒让他别认错人?如果他没记错,这位瑄王应当常年在外,并不该出现在京中才对吧。
奚凛没有细想,只将刺杀令收进抽屉,眼中划过一抹杀意。
晏梧是吧。
等着,这就收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