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的边缘,有什么东西正在低语。

    那声音紧贴着维里斯的耳侧,仿佛说了很多话,却好像隔着一层什么,含糊不清,只剩下几个扎耳的单词勉强穿透出来:

    “……唯一……宿命……”

    “……死亡……黑暗……”

    即使已经听过无数次类似的声音,维里斯还是忍不住皱起眉。那些词语总带着某种令人不快的意味,像停尸房金属柜门开启时漏出的冷气。

    睡梦中的维里斯本能地想抬起手,把耳边的低语挥开。

    可某种无形的束缚捆住了他,如同蛛网缠住飞虫,又像沉重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别说抬起胳膊挥动了,维里斯只觉得自己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耳边的低语忽然变得急促起来。然而其中的内容并没有因此变得清晰,反而愈发扭曲,叠加成一团杂乱的声音。男人、女人、老人、孩童混杂的音色,熟悉与陌生的语言交织,音调和节奏各异,却在重复着同一段维里斯无法理解的内容。

    光亮在上浮——或者说,他正往黑暗深处坠落。

    维里斯拼命想睁开眼睛,想从梦里挣脱出来。可越是挣扎,他下沉得越快。就像溺水的人,每一次用力都只会让自己离水面更远。

    就在这时——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斩断了这所有的一切。

    维里斯猛然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哥谭那标志性的、仿佛永远蒙着一层灰白阴翳的天空。

    ……天空?

    维里斯花了几秒钟才从视野边缘的树木枝桠意识到自己正平躺在一张公园的长椅上,后脑勺还硌着冰冷的铁质扶手。他的后背僵得像一块冻硬的牛排,脖颈传来抗议般的酸痛,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一只白色的鸽子停在椅背顶端,歪着脑袋盯着他。那神情像是在审视一具刚刚被冲上岸的、尚且身份不明的遗体……好吧,维里斯还没有死呢。

    维里斯撑着椅面,动作迟缓而吃力地坐起身,目送着那只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走。

    ……话说,他为什么会在公园醒来?

    随着这个念头升起,维里斯的耳边再次出现了那种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维里斯同样经常听到这个声音。不过,和那些有关黑暗或是死亡的古怪低语相比,这声音要清晰得多,也友好得多。

    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它听起来就像是金属骰子被掷出时碰撞、翻滚和最后落定的声响。

    “那是上帝掷骰子的声音。”玛丽太太曾经这样告诉他,“当你听见它,就意味着事情走到了岔路口,命运将于此诞生分支。但无论如何,发生的一切都会是最好的安排。上帝会保佑你的,孩子,你是被选中之人。”

    半年前维里斯从失忆中醒来,大脑一片空白。在他差不多流落街头的时候,是玛丽太太收留了他,把他当做自己的孩子一般照顾他。她坚信这个失忆的年轻人是被上帝送到她面前的,作为她丈夫和孩子早早故去的补偿。

    维里斯并不像玛丽太太那般是个虔信的教徒。但他也感谢这种安排,想要记下玛丽太太的恩情并报答。

    而玛丽太太关于骰子的说法似乎也有些道理。毕竟那骰子的声音确实总出现在一些关键的时候……

    那么,这次呢?和他现在莫名其妙在公园醒来有关系吗?

    维里斯努力回想记忆。

    他昨天一整天都在外面。

    昨天上午,他按照几周前的预约,去见了他的心理医生。

    具体的就诊情况乏善可陈,和以往没什么不同。因为无论维里斯如何解释他听到黑暗和死亡在呼唤他并不代表他有抑郁倾向,那个社区分配的心理医生都只会在听完之后用那种教科书上过时且拙劣的心理学技巧试图安抚他,接着给他加大药量。

    虽然维里斯不怎么喜欢那位疑似只会把患者叙述和症状直接连线的心理医生,但自从维里斯因为自己的非器质性失忆而突发奇想地去看了第一次心理医生并被诊断为重度抑郁和精神分裂后,他就不得不半个月去心理医生那儿报到一次。要不然社工就会找上门,然后把这件事告诉玛丽太太,让她担心。

    然后是昨天下午,维里斯去自己打零工的地方结了薪水……这大概也不是重要的部分。因为维里斯有确保自己走掉的时候甩开了所有跟上来的人。

    最后是昨天傍晚的记忆。维里斯准备去鲍尔斯集团面试。他走进了鲍尔斯酒店的大门,然后……然后他就再也想不起来了。

    简直像有人把录像带从那之后的部分直接抽走了,连雪花屏都没留下。而且,越是努力地回想,维里斯的头就变得越疼。

    维里斯只好放弃这自我折磨,转而低头检查起别的来。

    这一检查,他吓了一跳。

    他身上的这套西服是专门为了昨天的面试买的,虽然廉价,但有特意熨得平整笔挺。

    可现在,这件西装不仅被划开了一道大口子,胸口到下摆的位置还沾满了污渍。虽然褐色的污渍在黑色的西服上不是很明显,但只要用手触摸就会发现沾有污渍的位置已经发硬了。连西服里面的衬衫都没能幸免,两层面料几乎粘在了一起……维里斯几乎能想象出玛丽太太看到这情形时摇头叹气、念叨着“这可怎么洗得干净”的样子。

    西裤的口袋里有东西。维里斯把最大的一件拿出来,发现是一块不规则近球型的黑色石头。表面看起来还抛了光。

    ……他为什么要把石头放进口袋里?维里斯疑惑地想。但他没有直接把这玩意丢掉,而是换了个口袋存放。

    维里斯又掏了掏口袋,发现手机、钱包和钥匙都还在里面。看来就连小偷都不打算光顾一个在公园长椅上过夜的落魄者。

    可惜钥匙和钥匙扣都粘上了污渍。钱包里的纸钞也被泡得边缘发烂、字迹模糊。手机屏幕完全漆黑,无论怎么尝试按压电源键都毫无反应,大概率是进水报废了。

    最后维里斯迟疑了一下,凑近西装上的污渍,轻轻嗅了嗅,试图分辨来源——然后他打了个喷嚏。

    他在户外睡了一夜,似乎有点着凉,鼻腔堵塞,什么气味也闻不到。

    但或许这时候只需要一个简单的推理就能解释污渍的由来。

    作为一个没有文凭还有“严重精神病史”的人,以不可思议巧合的方式得到了一个去鲍尔斯集团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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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公司面试的机会,结果穿着沾满污渍的西装在公园长椅上醒来,完全失去了中间的记忆,还宿醉般头疼……

    结论显而易见:面试搞砸了。一败涂地。

    随后,他可能冲动地买了酒,试图借酒精麻痹失望,却不慎烂醉如泥。接着,或许在垃圾堆边绊倒,或许失足跌进某条污浊的水沟,弄得一身狼藉。最终,浑浑噩噩地流浪到公园,最后浑噩地在长椅上过了夜,并在酒精的作用下断了片。

    ……真是糟糕透顶。

    难道他会是这种遇到挫折就酗酒逃避、毫无自制力的人吗?

    维里斯揉了揉太阳穴,略微质疑了一下自己的推理,但他实在想不出除了喝酒断片之外,还有什么理由能让他平白失去一晚上的记忆。

    毕竟,如果是遭人袭击、头部受创,他身上至少该有淤青或伤口,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除了僵硬和酸痛,体表没有任何外伤。

    ……总不会是他的“精神疾病”加重了,导致他又失忆了一次吧?

    不,不对。他可没有什么精神疾病。他的精神很正常。维里斯对自己说。

    维里斯从长椅上起身,往家里的方向走去。

    虽然是清晨,但路上的行人已经开始多起来了。他们大多对维里斯投来了异样的目光。晨跑的女孩看见他,脚步明显停顿了一下,绕了半个弧线才继续跑;遛狗的大爷牵着的吉娃娃冲他狂吠,大爷赶紧把狗抱起来,并用一种马上要报警的眼神警惕地瞪着他。

    维里斯没理他们。

    他只想着早点回家,把自己这一身狼狈给清理干净,然后和玛丽太太好好诉诉苦。按照老太太的作息,如果他走快一点,也许还能赶得上吃到新鲜出炉的纸杯蛋糕。

    想象着蛋糕的香甜气味,维里斯的脚步轻快了些。

    这点轻快,只持续到他站到家门前,掏出钥匙并插进锁孔的那一刻。

    因为骰子的声音又一次响起了。

    维里斯提起心,朝四周张望了一圈,试图找出什么异常。但什么也没看到。

    于是他继续开门。

    钥匙只转了一圈,门锁便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开了。

    维里斯愣了一下。

    玛丽太太向来坚持反锁房门。她常说,在这座城市里,不反锁家门和把钱包扔到街上没什么区别。

    维里斯突然感觉有些心慌。

    他推开门。

    客厅里没有开灯。厚重的窗帘挡住了清晨的阳光。空气闷得厉害。正对玄关的摇椅上有一个安静的人影。

    看起来,玛丽太太只是在摇椅上等他回家,不小心睡着了。

    维里斯下意识松了口气。

    但下一秒,那股不安重新回到了维里斯的心头。

    因为他听见了声音。

    细小而密集的嗡鸣。

    像是苍蝇。像是很多苍蝇。

    可是……怎么会有这么多苍蝇呢?

    维里斯的手指在开关旁悬停了几秒,终于按了下去。

    灯亮了。

    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了客厅。维里斯可以看清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

    包括摇椅上玛丽太太腐烂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