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闷响沉钝,砸在厚绒地毯上几不可闻。
秦昭昭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地毯上倒着一道高大沉实的身影,醉得人事不知,只有右手食指还死死勾着她浴袍的一角。
她定了定神,屏息小心翼翼地把袍角从他指缝里抽出来,当即退后半步,背抵着墙缓气。
惊魂未定间,最棘手的问题先横在了眼前。
他就这么醉倒在她房间里?
扔出去?不行。这层楼住的都是大赛相关人员,万一被哪个服务员或住客撞见——至衡集团总裁、大赛组委会执行主席深夜横躺在评委房门口……
秦昭昭光想想就恶寒。先不说他周宴清的脸面往哪儿搁,她平白沾一身桃色绯闻算怎么回事?秦昭昭回国只想低调做事,可不想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趁走廊还没人经过,她当机立断,快步过去带上房门,咔嚓一声落了锁。
密闭空间里酒气陡然浓了几分,方才压下去的惊惧又漫了上来。她背抵着门板喘气,目光落在地毯上那人脸上,两颊烧得通红,呼吸沉得带了轻鼾,醉得彻底。
犹豫片刻,她打定主意,绕开地上的人走到沙发边拿手机,翻出王勉的号码拨了过去。
王勉听完她三言两语的描述,先倒抽一口冷气,连声替老板赔不是,接着就开始摆难处,焦急又恳切:“秦小姐实在对不住!我这会儿在远郊呢,我姥姥突发急症,我在医院陪床,往回赶最少也得两个钟头……您看能不能麻烦您先照看一眼?我这边实在走不开,老人离了人是不行……”
电话那头隐约飘来电子音乐的重低音,伴随着人声笑闹,哪有半分病房的安静。秦昭昭低头看了眼地毯上眉头蹙起的人,也不点破,只淡淡开口:“给你两个小时,从你姥姥家赶过来。不然我就叫安保上来抬人。”
挂了电话,她走回玄关,蹲下身扣住他两条胳膊往后带。男人沉得像块铁,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半拖半拽才把人挪到客厅沙发上。
额角都沁出了细汗。她回卧室翻了条素绉缎丝巾,绕着他两只手腕缚在沙发扶手上,打了结又紧了紧,刚收完力,沙发上的人就闷哼了一声,眉头皱得更紧。
她鼻尖沾着汗,低头看他难受的侧脸,终究心软了几分,又把结松了松,没有系死,只松松固定住,绕在沙发扶手底部绑了两圈。
安置妥当,她回房把湿发吹干,换了身翻领棉麻家居服,领口严严实实扣到脖子。再出来时拧开桌角那盏青瓷台灯,摊开老太太给的手稿,接着看没读完的芳香植物笔记。
屋里刚静下来没一刻钟,沙发那边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她放下手稿走过去,就见他额上冷汗浸得额发都湿了,一条腿滑到了地毯上,双手被缚在头顶,姿势拧巴得难受,眉头拧成了结,嘴里含糊地滚出一个字:“渴……”
她转身去茶几上倒了杯温水,半蹲下身托着他后颈凑到唇边。谁料水刚沾唇,那人就皱着眉偏头躲开,哑着嗓子哼了一声:“烫。”
都喝成这样了,还这么难伺候!秦昭昭气咻咻盯着他。
“渴……渴……”他还在低低地喊,腿不老实地在地毯上蹬了两下,闹起了没头没脑的小脾气。她瞧着竟有点荒唐的好笑,只得起身兑了杯凉些的,再递过去。那醉鬼还是嫌弃地往旁边躲,翻来覆去就是“烫”,眼皮都泛了红,长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水珠,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她伸手碰了碰杯壁,温度明明刚好。
再抬眼去看他,脖颈脸颊烧得一片绯红,衬衫敞着三四颗扣子,露出来的胸肌随着呼吸剧烈起伏,也泛着薄红。想来是酒劲刺激的烧意往上涌,胸口痒得发慌。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抓挠,可双手被束在头顶,抓又抓不到,只有难耐地扭动着,腰还一下一下无意识地往上挺。
秦昭昭喉间发干,别开眼伸手去拢他散开的衬衫襟口,指尖不小心擦过他发烫的肌肤,烫得她猛地缩回手。犹豫两秒,又探手去试他的额头,温度比身上更灼人。
她起身把他滑下去的腿搬回沙发,把空调温度调低两度,拿了条薄毯搭在他腰腹。又去卫生间浸了条凉毛巾回来,半跪在沙发跟前给他擦额头、脖颈物理降温。擦了两趟,凉意渗下去,他似乎终于舒服了些,身子不再乱扭,眉头也舒展了大半,胸口起伏渐稳,只剩嘴里还断断续续念叨着什么。
她好奇心起,凑近些才听清,翻来覆去就是几句醉话:“你这个……恶毒的……坏女人……说爱我……勾引我……让我相信爱……又抛弃我……”
秦昭昭动作一顿。
窗外月光透过纱帘落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浅淡的影。前尘往事像被风吹动的旧书页,哗哗地在脑子里翻过去,七零八落的,全是雪地里的腊梅、四合院里的香雾、还有他当年在低头看她时眼里盛着的光。
她垂眸看了他许久,终究伸手解开了他手腕上的丝巾,把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严实,又在茶几上晾了杯温水。看了眼时间,还差二十分钟到两个钟头。她戴上耳机换了跑鞋,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衡华府邸临着亮马河,后院绕着一圈塑胶跑道,夜里夜跑的住客不少。晚春的风已经不冷了,从湖面上吹过来,令人心旷神怡。
秦昭昭穿一身炭灰色速干运动服,扎着高马尾,腰细腿长,踩着缓震跑鞋沿着河边慢慢跑。耳机里循环着老派粤语歌,旋律慢悠悠的,把她的思绪从当下抽离,一点一点拉回很久以前。
跑累了,她伏在汉白玉栏杆上喘气。没一会儿,耳边飘来小姑娘的窃窃私语,两个穿校服的小女孩互相推搡着走过来,眼睛亮晶晶的,紧张地问能不能签名,说买了好几份《新周刊》这一期登她专访的杂志,说是她的颜粉,以后她出自有品牌一定第一时间支持。
她摘下耳机笑着应了,接过笔记本签了名字。头一回给人签名,落笔时还有点生疏的别扭。两个小姑娘捧着本子欢天喜地地走了,走出老远还回头冲她挥手。
她没想到一组照片、一篇专访就会有这么大的反响。往回跑的路上,又有三两个人认出她来,她一一签了,但也不敢再多待,跑完最后半圈就回了酒店。
晚上十一点整。秦昭昭平复好呼吸走进大堂,前台的小姑娘叫住她,双手递过来一张房卡:“秦小姐,您出门前寄存的房卡。刚才有位姓王的先生来过,说让我把卡还给您。”
她道了声谢接过,心道王勉总算把人弄走了,松了口气往电梯走。
到了楼层,却见自己房门大开着,几个保洁员正推着工作车往外走。屋里全套布草都换了新的,沙发套也拆洗更换过,正在做收尾的深度除味。见她过来,领班笑着点头问好。
秦昭昭迈进房间。
洁净一新的空间里,所有狼藉都被抹去,一丝酒气也闻不出来了。
却有一缕桂花香,清甜幽微,准确无误地钻进她的鼻腔。
她循着香气走过去,那只细颈青瓷瓶里,新插了满满一束金桂,花瓣上还带着夜露的潮气。
她顿住脚步。
“等一下——”
秦昭昭转身追出门,叫住还没走远的领班,“打扰一下,请问房间里的桂花,是每个住客都有吗?”
领班欠身笑道:“不是的秦小姐。是客房部经理特意吩咐过的,说秦小姐喜欢桂花,所以单独给您插的。这是当天从鲜花基地空运过来的,每天现换,希望您住得舒心。”
秦昭昭回到房间,望着那束缀着水珠的金桂,想了很久。
——
复赛期间,不止选手在营区封闭创作,评委也每天都要到场巡视指导,从早九点到晚五点,接驳车准时接送往返昌平园区,天天如此,不算轻松。
最后一天,秦昭昭的生理期到了,小腹坠得发疼。从赛场回来就蜷回房间歇着,没跟其他评委一起去自助餐厅用晚餐。
睡了一觉醒来天已经黑透了,门铃响。她开门见服务生推着餐车站在门口,迷糊着拦:“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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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叫送餐。”
服务生也一脸茫然:“是餐饮部安排的,说是经理交代的。”摆好菜就退了出去。
她捂着小腹走过去掀开餐盖,全是清淡的江南菜式,还有一盏红糖老姜桂圆汤,温热正宜。餐边虽然压着张空白卡片,但只写了祝用餐愉快,其余半字有用信息也没留。
她盯着卡片看了几秒,洗干净手,坐回去,慢慢把那碗甜汤喝了个干净。
转天是复赛终审,评委团现场逐份作品打分,几份争议较大的待定作品,要组委会集中讨论后隔天公布结果。
B1层商务中心的小会议室里,针对董思蔓那支作品的争议已经吵了快二十分钟。
秦昭昭从头到尾没有松过口。她把评分表摊在桌上,条理清晰,语调从容:“这支香主打‘闺中少女’的概念,但香调直白甜腻,没有叙事层次,故事性撑不住,创新度更谈不上,市面上同类型少女香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从香气结构来看,平衡感差,完成度也较低。技术难度更是没有任何工艺亮点,原料处理全是常规萃取。”
国内香协的一位老评委放下茶杯,语气带着点长辈式的不以为然:“小秦啊,你刚回国可能还不了解国内市场。现在消费者就吃这一套,甜香好卖,商业价值才是硬道理。咱们办大赛,最终也要落地到产业上嘛。”
对面一位中国评委也慢悠悠地合上打分表,笑了一声:“秦小姐对专业的坚持令人敬佩,但董小姐的作品受众清晰,针对年轻女性市场,量产难度低,商业回报可观。从赛事的行业影响力来看,这样的作品是合适的。”
“老家伙”摊摊手,一副商业优先的口吻:“就是说嘛,香水最终是商品,有商业潜力,就值得一个晋级名额。”
加拿大评委也委婉地接了话,说这条线如果量产,在北美华人市场也会有不俗表现,评级不应低于入围线。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隐隐成了合围之势。秦昭昭也不退让,脊背坐得笔直:“正因为是行业赛事,才要守住专业底线。如果只看商业价值,直接按品牌规模排名次就好了,何必做评审?创意和技术是香氛的根本,根立不住,再大的商业盘子也是空中楼阁。”
来回又交锋了两轮,话越说越明,几乎是所有人对着她一个人炮轰。但她语气始终平稳,条理分毫不让,半点没落下风。
周宴清坐在主席位上,撑着额角,闭着眼听他们吵。
闹哄哄的会议室里,他的食指一下一下叩在桌面上,节奏越来越快。
“够了。”
会议室瞬间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睁开眼,目光不咸不淡地扫过在座每一张脸,在秦昭昭身上停了一瞬。
按规则,主席有最终决定权。他什么也没多说,只看了眼秦昭昭。
秦昭昭迎上他的目光。
“She’s in(她进了).”他说。
几个评委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像是办妥了件心照不宣的事。那位香协的老评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对着秦昭昭半是说教半是得意:“小秦啊,回国做事,要懂国情。以后多跟着参与几次行业活动,慢慢就明白了。”
陈曼丽偷眼去看周宴清的脸色,见他视线正落在秦昭昭捂着小腹的手上,眉头拧得很紧。她头脑风暴几秒,电光火石,马上对着秦昭昭笑道:“秦小姐的专业意见我们都记下来了,等大赛结束会整理进评审报告,后续产品线优化也会充分参考您的建议。”
秦昭昭攥着小腹的手指紧了紧,脸色本就有些发白,闻言却忽然松开手,脸上浮起一点淡而疏的笑意。她抬眼迎上周宴清的目光,耸耸肩,露出一个轻快的、得体的笑。
“Of course. Nothing but respect for the decision.(当然,我完全尊重大赛组委的意见)”
说完她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笔本,没再看任何人,推门径直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