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金朱漆的御辇缓缓驶出紫禁城。
辇内空阔宽敞,出人意料的是,这架天子御用轿辇内,陈设却十分简单。
无锦绣堆砌,无珍玩点缀,素净得过分,甚至比京中许多勋贵和富商的私家马车,都要俭朴。
当然,皇家底蕴从不在外表张扬。
辇中铺着层层云锦裹衬的雪狐软垫,触手温软蓬松,厚薄恰到好处。
可纳兰昭宁端坐在其间,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龙涎香,混着松烟墨香,只觉十分拘谨,浑身紧绷。
恍惚之间,她好似能想象出——无数个晨昏,传言中勤政至极的帝王,便是端坐于此,伏案批阅奏折。
想着想着,她的神思便悠悠飘远,落回数年前。
彼时一道圣旨,她的小姑子便入了雍王府,被册立为侧福晋。
旨意降下未久,她的夫君年羹尧,便彻底投靠了彼时的雍亲王。
朝堂夺嫡的凶险、帝王心思的无常,她看得透彻。
也正是那时,她未雨绸缪,在寺院深处点起一盏长明灯。
沉沉思绪翻涌不休,就在这时,辇外骤然响起阵阵喧闹。
此起彼伏的小贩吆喝、市井喧嚣穿透厚重的辇帘,清晰地传入耳中,瞬间将纳兰昭宁飘远的神思拉回。
她回过神来,心底了然——已经到了市井长街之中。
可不过一瞬,周遭陷入一片死寂,静得落针可闻。
纳兰昭宁心生疑惑,撩开车帘,抬眸望去。
只见宽阔长街上,往来行人、沿街商贩、车马挑夫,尽数整齐俯首,双膝跪地,鸦雀无声。
昭宁先是心头诧异,片刻后垂眸望向身下乘坐的御辇,再瞥见四周列队肃立、气势森严的銮仪力士与随行内侍仪仗,瞬间豁然。
寻常百姓或许不识皇家玉辇,可单单是这仪仗排场,也足够辨认出是皇家出行了。
小民畏皇威,自然全员避让、跪地恭迎,不敢有半分逾矩。
纳兰昭宁眸色微沉,心底沉吟片刻,随即朝着辇前沉声开口:“停下。”
前方随行的内侍闻声,当即止步,微微侧首回头,眼底带着几分不解。
纳兰昭宁掀开车帘,语气温和却态度坚定:“公公,此处便可止步,劳烦速速将御辇带回宫中,莫要耽搁,免得陛下要用。”
内侍连忙躬身回话:“年夫人,此处距年府尚有路程,中途换车太过周折,不如奴才直接送夫人回府更为稳妥。”
昭宁侧首看向身侧的侍女:“扶月,我记得,此处临近巡防营值守驻地。你去报上年府名号,暂且借一辆马车过来。”
随行太监见她心意已决,也不再多言了,只含笑颔首。
也没说宫中御辇数不胜数,就是没了谁的,也不会没有皇上用的。
反正,能早些回宫中复命,免去一路奔波,于他而言亦是省心省力,何乐而不为。
不多时,纳兰昭宁辞别内侍,移步登上马车。
直到落座在朴素无华的车厢之中,她紧绷的心弦,才终于稍稍缓解。
方才在宫中仓促领旨,竟未曾细想。
此刻静下心来细细思忖,才后知后觉生出一身冷汗。
御用玉辇,乃是天子专属的乘舆,规制森严,尊卑分明,常人乘坐,只怕有僭越之嫌。
不然,也不会有却辇之德的故事流传了。
即便是侍奉帝王的后宫妃嫔,得帝王亲口邀登御辇,亦需再三推辞、诚惶诚恐,以示恭谨守礼、恪守尊卑。
而她不过是一介臣子之妻,今日贸然乘坐帝王玉辇,实在不妥。
或许在九五之尊眼中,这不过是随性施予的举手之劳,从未放在心上,更谈不上计较分毫。
可她却不能不在乎外人的看法。
换了马车,扶月也能坐上来了。
她笑着轻声道:“主子,奴婢方才刚在巡防营借了车,底下那些人个个机灵,只怕不消片刻消息便能传回年府,说不定咱们还未到家,将军便亲自赶过来接您了。”
纳兰昭宁面上神色不改,语气清淡:“你家将军这几日忙着呢,况且这么一小节路,哪里能用得着他接了!”
嘴上虽是这么说,可随着马车缓缓前行,她还是时不时抬手撩开帘幔,目光落在街景之上,悄悄留意着沿途动静。
可马车一路平稳疾驰,直至稳稳停在年府朱漆大门之前,那道熟悉的身影,自始至终都未曾出现。
昭宁心里开始不安起来。
她缓步下车,立在巍峨的年府门前,心口有些忐忑。
她最是了解年羹尧的性子。
这男人即使再繁忙,也素来是万事都以她为先的。
何况,方才借车的巡防营,上下兵卒十有八九都是他旧部亲信,巴不得事事讨好、主动攀附年府,向年大将军献尽殷勤。
按常理,主母半道借车这样的事,必然会第一时间快马传报至年羹尧耳中。
莫非,是府里出了变故?
或是他身遇急事、分身乏术?
纳兰昭宁定了定心神,压下满心纷乱,抬步踏入府中院门。
可刚一跨进院门,脚步便骤然一顿,整个人彻底怔住。
只见从府门甬道一路延伸至正屋廊下,整条通路尽数摆满各色盛放的鲜花。
明明是冬季,此时却姹紫嫣红、烂漫簇拥,馥郁清甜的花香扑面而来,极尽烂漫盛大。
纳兰昭宁心底的慌乱瞬间消失,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笑意也不自觉蔓延开。
这男人,可真是……
这时,一道挺拔身影快步从花丛尽头走出。
“夫人,怎么样,好看吗?”
昭宁看着男人,眼中满是藏不住的笑意,却故意板起脸,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
“这是怎么回事?不是早已叮嘱过你,莫要这般铺张奢靡吗?”
年羹尧见状,瞬间慌了神色,连忙快步上前,语气急切地细细解释,生怕她误会。
“这些花木并非重金搜罗,也没有大肆采买。我早在入秋时,便让人在后院闲置的厢房里改造成简易暖房,借着地火余温慢慢控温,安排花匠培育了两三个月,不过是费些功夫而已,算不得奢靡耗费。”
纳兰昭宁静静看着他慌慌张张、急于辩解的模样,脸上故作的冷意再也维持不住,一点点化开。
她忍不住轻笑出声:“好了,我并未真的怪你。”
谁知,这话一落下,男人提起的心放了下来,反倒露出几分委屈神色,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幽怨。
他低声抱怨着:“夫人是好久没怪过我了!想来,夫人整日不是入宫,就是回娘家,日日忙碌,是把我这个夫君彻底抛在了脑后,全然顾不上分毫了。”
纳兰昭宁望着他这般幼稚的模样,心底好气又好笑,难得的生出几分心疼,也不愿提及自己这些时日,是为了年家未来日日奔波周旋。
他本是翱翔九天、志在山河的雄鹰,本该驰骋天地、建功立业,不该被朝堂蝇营琐碎牵绊。
如今他愿意听自己规劝、学着收敛锋芒,已是难得。
昭宁柔声安抚:“那我让人把熙儿唤回府中,今日我亲自下厨,做几样你最爱吃的小菜,可好?”
谁料,男人不理她,只沉默转身向她身后走去。
她怔了怔,怎么回事,这人今日这么难哄吗?
谁知,男人趁她愣住,快步绕至她身后,不等她反应,伸手便将人稳稳扛在肩头,原地转了一圈。
骤然腾空,昭宁猝不及防之下,又羞又气,抬手抓住他的脊背,又急又窘地低喝:“快放我下来!成何体统!”
男人却充耳不闻,只是爽朗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我费尽心思,也只想得夫人一笑罢了,又哪里舍得夫人下厨?”
昭宁坐在他宽阔的肩头,笑容明媚。
都说高处不胜寒,可是此时,她却只觉得安心。
庭院之中温情缱绻,氛围正好。
就在这时,一道清朗的男声骤然从廊下传来,带着几分笑意:“年将军与年夫人,果真是情深意笃、恩爱非常。”
纳兰昭宁浑身瞬间一僵。
她方才竟全然未曾察觉,廊下还立着外人。
女子脸颊瞬间烧得通红,窘迫至极,连忙抬手推着年羹尧,示意他将自己放下。
待站稳身形后,知晓来人是年羹尧的贵客,她迅速敛去脸上羞色,恢复端庄从容的主母气度,从容吩咐下人备好礼品。
一行人客套几句,才并肩朝着府门走去。
途中,年羹尧侧身看向身旁人,语气郑重:“今日所说之事,便全权拜托先生了。”
客人爽朗一笑:“不过小事,将军尽管放心。”
昭宁听得心生好奇,轻声询问。
年羹尧眼底瞬间亮起几分得意,带着几分邀功意味,看着她笑着道:“你不知晓,先生手里有件东西,比珍奇的东珠还要贵重百倍。”
“世人皆以为,御用之物便是顶尖佳品,实则不然。皇商之家,人人畏祸谨慎,多有顾忌,因此,反倒不敢将真正的稀世好物进献御前。”
这不?自然就让他这般聪明的人捡漏了!
他微微扬着眉眼,满眼期待地望着自家夫人,一副“快来夸你夫君厉害”的模样。
谁知,纳兰昭宁脸上没有展露出半分笑意,她面色僵硬,心底的警惕悄然拉起,目光落在那名客人身上,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审慎。
“先生身怀这般过人本事,不知在朝中身居何职?”
客人一眼便看穿了她眼底深藏的戒备,拱手浅笑,语气谦逊。
“在下祖籍江南,朝中官职低微,仅在户部挂一闲职,碌碌无为,比起年将军,实在不值一提。”
听闻此言,纳兰昭宁心头紧绷的警惕稍稍松弛几分,可眼底深处的疑虑,依旧没有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