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第三中学。
午后的历史教室有些沉闷。
全息投影屏幕亮起,明亮的光影瞬间铺满整面白墙。
讲台上的叶老师收起教案。
“近代史部分就讲到这里。”
他看着台下昏昏欲睡的学生,敲了敲讲桌。
“接下来看一则前沿消息,近期全网关注的重大考古动态。”
投影画面跳转。
一则醒目的官方新闻标题霸占了屏幕:
——清代帝陵保护性发掘工程启动,或将解开百年历史谜团。
原本安静的教室立刻起了一阵骚动。
几个原本趴着的学生也猛地抬起头,直勾勾盯着屏幕。
“此次国家正式启动保护性挖掘,最受学界关注的,就是乾隆帝的裕陵。”
叶老师调出几张陵寝外围的勘探图。
“数百年来,辉发那拉皇后的断发之谜始终没有定论。”
“而摄政长公主与嘉庆帝之间的关系,更是众说纷纭。”
“谁来分享一下自己的看法?”
前排一名男生率先站起身。
“主流说法是乾隆南巡期间流连风月。”
他语气笃定,嘴角勾起一抹坏笑,露出一个大家都懂的表情。
“辉发那拉皇后性情刚烈,看不下去,屡次直言劝谏无果。”
“她心灰意冷之下断发明志,触怒龙颜,这才落得凄惨结局。”
后排立刻有女生站起来反驳。
“这是野史!”
女生音调拔高。
“乾隆是清朝后宫妃嫔最少的皇帝,册立辉发那拉氏为后,后宫就再无新人。”
“怎么会沉迷美色?”
她是乾隆的粉丝,在她心里,这位帝王勤政爱民,清心寡欲,简直是古代版禁欲系霸总,早早离世,实在让人遗憾。
“我看就是皇后生性善妒,屡屡触怒帝王,乾隆忍无可忍才将她禁足!”
“你根本不懂清史!”
另一个女生猛地推开椅子站起身。
她眉眼带怒,语气极具攻击性。
“我的偶像宝珠公主,是辉发那拉皇后的嫡女!”
“她是大清唯一临朝摄政的长公主!还成为了草原女王!”
女生越说越激动,语速极快。
“执掌朝政二十年,整顿吏治、开通西洋贸易、轻徭薄赋。”
“没有她打下的盛世根基,哪有后来的繁荣?”
“能教出这种女儿的生母,怎么可能是心胸狭隘、善妒无德之人!”
最先发言的男生嗤笑一声。
“公主是厉害,权倾朝野。”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
“可她终生未嫁,府中豢养无数男宠,这可是世人皆知的事。”
男生摊开手。
“照这个推测,说不定她母亲也是私德有亏,这才惹怒了皇帝被废。”
女生攥紧拳头,脸色涨得通红。
眼看一场争吵就要爆发。
“好了。”
叶老师出声打断。
他神色温和,却带着不容反驳的严肃。
“探讨历史允许各抒己见。”
“但无凭无据的恶意揣测,不可取。”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叶老师目光扫过全班,调出了一张清代疆域图。
“读史,不该只盯着封建帝王的私情。”
“后世翻阅青史,看的从来不是帝王后妃的恩怨情仇。”
他点着屏幕上的万里江山。
“而是他们坐在那个位置上,究竟给天下人留下了什么。”
几个学生默默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就在这时,讲台上的终端弹出一则红色加粗的实时推送。
叶老师看了一眼,嘴角上扬。
“时间刚刚好。”
“官方考古直播,开启了。”
画面瞬间变成第一视角的探照灯光。
“你们心里的疑惑”
叶老师看着台下满眼期待的学生。
“或许今天,就能解开。”
光影流转。
屏幕里。
尘封百年的地宫石门,正向着镜头缓缓开启。
直播画面晃了一下。
考古队员压低声音报数,防护服摩擦声透过扩音器传来。
“裕陵后殿附葬墓室入口确认。”
“看规制,这应该是宝珠长公主晚年移葬回父母陵寝旁的陪葬墓。”
突然,年迈的专家眼里迸发出惊喜。
“石匣完整,发现封泥。”
弹幕瞬间疯了。
【我靠!】
【发现历史盲区了?】
【别吵,让专家说!】
“哼,女王的能力毋庸置疑,不是随便谁都能诋毁的。”
前排那个嘲讽宝珠公主的男生小声嘟囔,“我讲事实,史料又不是粉圈打榜。”
话刚落,直播里传出一道声音。
“编号甲一,木匣内发现绢册。这似乎是长公主生前珍藏的父母信件。”
镜头拉近。
一只漆黑木匣被缓慢打开,里面裹着数层油纸。
专家的声音激动:“上有朱批。疑为高宗御笔私札。”
教室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大家瞬间有种见证历史的感觉。
黄绢被展开,老专家推了推老花镜,用宣读国家重点科研报告般,严肃、刻板且毫无起伏的语调,开始读了起来。
“卿卿见字,当已不愿见朕。”
弹幕停了半秒,然后直接爆炸。
【卿卿?!谁啊!】
【长公主珍藏的,肯定是他爹写给她娘的啊,难不成还能是写给别人的?】
【不是,老专家用这么正经的声音读这么肉麻的词,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台下学生也面面相觑。
显然,没人能想到,传说中恩断义绝的俩夫妻,会这么肉麻。
老专家清了清嗓子,继续用毫无感情的腔调念着。
“朕富有四海,独不得卿一顾。”
“朕不明白。”
“朕究竟哪里比不上旁人?”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卧槽……”后排一个男生没忍住爆了句粗口,“这什么纯爱舔狗文学?”
“救命,配上乾隆那张晚年画像,我生理不适了。”
女生们纷纷搓手臂。
直播里,专家显然也很不适应,顾忌到正在直播,把满腹吐槽生生憋了回去,继续念。
“孝贤在时,卿肯为她熬药,肯陪她说话,肯替她抄经。”
“她薨逝之后,卿为她悲痛欲绝。”
“朕站在殿外,见卿眼中有泪。”
“朕竟妒她。”
“为何她死,尚能得卿真心。”
“而朕活着,却只得卿跪拜。”
“朕嫉妒的人太多了,或许是因为,卿卿非要与孝贤合葬,朕对她,至今耿耿于怀。”
“卿卿走得突然,朕时常后悔,当日朕一时糊涂,因妒断发,莫非是触怒了长生天,才折了你的寿数?”
念到最后,教室里原本的哄笑和窃窃私语彻底消失了。
所有人都被这段跨越两百多年的文字里,那种扭曲的感情震住了。
嫉妒自己的两个女人感情太好?
这什么毛病啊?!
叶老师目光扫过全班。
“看来,继后断发之谜,今天终于解开了。”
有人笑,“真想不到,断发的,居然是皇帝自己。”
直播画面继续推进。
银盒旁边还有一枚小小玉牌。
玉牌正面刻着“宝珠”。
背面只有一句话。
——愿吾女雌鹰展翅。
后排那个崇拜宝珠公主的女生突然站起来。
椅子撞到桌腿,刮出刺耳声响。
她盯着屏幕,半天没出声。
直播里的专家放慢了语速:“在银盒底部,我们发现了宝珠公主留下的亲笔。”
投影切换。一行小字出现在屏幕上。
——吾少时怨父皇。
——怨其以爱为名,折我母羽翼。
——然母后崩后,父皇不过数月亦崩。
——吾见其遗札,字字皆苦。
——一时竟不知该恨谁。
——于是吾知,情之一字,最能杀人。
——吾不再嫁人。
——吾只用天下英才,不许一人锁我心门。
有人小声嘀咕:“所以那些男宠……”
直播继续出现。
——世人谓吾蓄男宠。
——可笑。
——男子登堂入阁,左右皆幕僚,便称礼贤下士。
——女子府中有才俊出入,便成私德不修。
——若他们非要如此写,便写罢。
——吾不靠清白立身。
——吾靠功业立身。
念这封信的是老专家的学生,一个看着只有二十多岁的女子。
她念完,眼中竟有晶莹泪光闪过。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哗声。
那个男生终于站了起来。他挠了挠头,脸涨得通红,神情里带着明显的懊恼。
“草……老师,我真觉得脸疼。”
他苦笑了一下,没有了之前的傲气,“我不该拿野史那些段子当真,觉得她就是个只会养男宠的荒唐公主。我错了。”
他转过头,看向后排那个女生,语气诚恳:“抱歉啊,刚才跟你抬杠。营销号害死人,我不该没脑子跟风。”
女生抹了一把眼泪,摇摇头:“你该向她道歉,不是向我。”
男生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着大屏幕,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
“长公主,对不住,是我嘴贱。”
弹幕里也有人刷起同样的话。
【对不起。】
【我以前也信野史。】
【你们是不是忘了,她可是女王殿下,就算真的有几个男宠又怎么了?该道歉的,是那些随意污蔑,泼脏水的人。】
叶老师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往下看。读史使人明智,这件事便是最好的一课。”
最后一件东西,是嘉庆帝手书。
专家语速加快:“这份文书是宝珠公主与嘉庆帝的私人通信。”
“看来,这里放着的,都是宝珠公主至亲之人留下的东西。”
专家扫过一眼,面露震惊,“这……”
他抬起头,十分感慨,“这真是让人意想不到,这封御笔亲书公布,恐怕,我们的历史书就要改写了。”
投影上的字一点点清晰。
——朕幼蒙皇姊教诲,知天下之重,不在龙椅,而在万民。
——奸佞谗言绝不可信,朕深知,皇姊才略胜朕十倍。
——求皇姊不要离开,若皇姊愿承大统,朕可退居藩邸,你我一世姐弟,万莫分离,可好。
教室直接炸开。
“禅位?!”
“嘉庆要把皇位让给宝珠公主?”
“史书怎么没写!”
“不是说嘉庆掌权后,觉得长公主牝鸡司晨,把她逼到草原去了吗?”
叶老师的手指放在在鼠标上,他迅速切出资料库。
“正史只记载嘉庆初年,长公主摄政,后归政于帝。”
他看着屏幕,“没有禅位记录。”
直播里,专家看到宝珠公主的回书竟然也在,如获至宝,当场读了出来。
——皇弟。
——你能说出此话,吾心甚慰。
——但吾,已经不想要了。
短短几句,让教室一片寂静。
——少时吾争,是因世人皆说女子不可。
——吾读书,要胜皇子。
——吾骑射,要胜宗室。
——吾理政,要胜六部老臣。
——吾要他们知道,吾不比任何人轻。
——可如今,吾已知天高地阔。
——那把椅子,只会是吾的枷锁。
——弟守京师。
——吾往北去。
画面里,下一页被缓慢展开。
那是一张舆图。
北方草原以朱砂圈出数道行军线,旁边有宝珠公主亲笔批注。
——吾要告诉世人,女子四十岁,尚能披甲。
——此生不问鸳鸯帐,只问山河界。
——若建功,吾名自留。
——若战死,亦不负吾所愿。
教室里一片寂静,同学们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
这时,后排班里的学神突然趴在桌上,哭得肩膀发抖。
大家疑惑地看过去。
她攥着纸巾抬头,眼眶通红。
“我家在山里,村里都说女孩子读书没用。”
她说得断断续续,“我爸妈让我初中毕业去打工,供我弟。我就是看了宝珠公主的传记,才偷偷报名考试,拿了奖学金,才到这里来。”
她盯着投影。
“我以前以为,她只是很厉害。现在才知道,她也被人骂,被人不信,被人羞辱。可她还是往前走。”
叶老师看着她,眼神欣慰,带着鼓励道:“所以,你也往前走。”
女生用力点头。
班里自发地响起一阵激烈的掌声。
声音刚落下,直播间突然传来惊呼。
“背面还有字!”
“吾亦见过许多女子。
有人披甲,有人执笔,有人灵秀,有人坚毅。
她们被困于门内,却仍抬头看天。
吾愿为她们开一寸门。”
专家停顿了两秒,继续念。
“后世诸君。
吾可曾留名青史?
后世女子,可有称量天下者?”
音响里的电流声格外分明。
叶老师关掉弹幕。
这不再是普通的课堂提问。
这是百年前的人,对后人的叩问。
半晌,后排女生站直。
她对着屏幕,声音带着哭腔,却咬字清楚。
“有。”
“很多。”
“她们读书,工作,上战场,进实验室,造飞船,治大病。”
“也有人还在被拦着。但我们会继续走。”
前排男生也站起来,一副已经变成公主头号粉丝的模样。
“你留名了。而且是万古流芳。”
他看着屏幕,大声说,“以后再有人只拿男宠说事,不提女王殿下其他的贡献,我第一个怼回去!”
几个同学忍不住笑了一声。
气氛终于松快了一点。
叶老师敲了敲黑板,正要引导大家总结历史经验。
这时,直播里忽然传来急促的喊声。
“等等!”
镜头猛地转向地宫侧壁。
墙角露出一条极窄暗缝。暗缝内,卡着一只青铜筒。
筒身刻有满汉双文。
专家凑近看了一眼,猛地站直身体。
叶老师握着遥控器的手停住。
屏幕里传出一句话。
“这不是大清的规制……”
“上面的年号……不属于清朝!”
下一秒,青铜筒被打开。
一卷黑色绢帛滑出。
最上方只有四个字。
——女帝遗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