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熙十二年,暮春时节,京城内外柳色新抽,护城河畔的垂柳拂着碧波,街巷间还浸着晨雾未散的微凉,一派静谧安然之景。
寅时四刻,元亲王府内一片寂静。
重檐歇山的府第巍峨气派,朱红大门旁石狮肃穆,府中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圣上御赐规制,处处彰显着天家亲贵的尊荣。
此刻天色未明,唯有廊下宫灯昏明摇曳,几个粗使下人刚从下房起身,握着竹帚清扫庭院落絮,动作轻缓间只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正院主寝房内,胤礽猛地自床榻之上惊坐而起,额间沁出一层薄汗,似是刚从一场冗长沉郁的梦魇中挣脱。
他怔怔地倚着床头,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半晌都未曾挪动分毫,仿佛心神仍困在方才混沌的梦境里,久久未能回神。
守在外间的奴才德柱听得动静,连忙轻手轻脚掀开锦缎帘幔,弓着身子近前,压低嗓音询问。
“主子,可有什么吩咐?”
胤礽被这声呼唤拉回神,缓缓转头看向自小伴在身侧的贴身奴才,眼底掠过一丝陌生。
他缓缓转回头,目光扫过屋内陈设。
桌椅器物皆素净雅致,却又在雕梁纹样、摆件用料间处处透着皇家不凡的气度,一时只觉心头恍惚。
“无事,孤……爷要起身了。”
德柱连忙上前,预备伺候主子梳洗更衣,谁知胤礽却轻轻摆了摆手,径自拒绝了服侍。
他赤脚踏上青金砖,径直走到那面等身高的西洋镜前。
这西洋镜镜面光洁透亮,照得人影纤毫毕现,连发丝纹路都清晰可辨。
只见镜子里的男人面如冠玉,鼻梁挺直,眉眼间自带几分矜贵气度。
虽年过三十,岁月却未曾折损他半分容颜,反倒褪去少年青涩,更添了几分醇厚沉稳与内敛威仪。
只发尾间藏不住的几根银丝,在烛火下十分显眼,悄然暴露了主人心底的忧思与自怜。
胤礽见状略带嫌弃地将发辫甩至身后,这才缓缓伸出手,任由德柱上前服侍穿衣。
德柱轻手轻脚,不敢有半分懈怠,直至将腰间御赐玉佩系紧妥当,见主子转身迈步出门,他才暗暗松了口气,连忙紧跟在胤礽身后。
今日,不知何故,他总觉得主子醒来后便有些异样,眉眼间多了几分往日未有的疏离,更添了一种难言的矜贵,让人不敢直视。
胤礽行至府门,牵过缰绳翻身上马,手腕一勒马缰,便要调转马头往右转去。
德柱见状心头一惊,连忙快步上前高声提醒:“主子,那是去往城外的方向,皇宫在左侧,早朝时辰快到了啊!”
胤礽眉头微蹙。
“今日本王不去上朝了,你即刻入宫,替我给圣人递个信,就说本王身体微恙,告假一日。”
说罢不等德柱应声,便策马扬鞭,径直往京郊方向而去。
只留下德柱站在府门口,一脸茫然无措。
这些年来,由于皇帝年幼,尚未亲政,太上皇又久居深宫,闭关修道,不理朝政。
自家主子便日日入朝理政,即便偶有不适,也未曾懈怠一日,可谓是风雨无阻了,今日这般,实在是反常至极。
还有,主子方才口中的“圣人”,这称呼,又是从何而来啊?
京郊行宫之中,一个上了年纪的太监正握着竹帚清扫庭院。
他不时抬手捶着酸痛的腰脊,眉眼间满是常年劳碌的沧桑,可细看之下,依稀还能辨出几分年轻时的清俊模样。
那太监刚扫完一条青石小径,直起身稍作喘息,肩头却突然被人一把紧紧攥住,力道大得让他险些踉跄。
太监愕然抬眼,直直撞入一双深沉如寒潭深渊的眸子,男人眸底翻涌着质问与急切。
“称心,告诉孤,你是用了什么方法,来到这里的?别人也会如你我一般吗?怎么样才能离开这里?”
“还有,孤又为什么,现在才想起来从前的事?”
称心先是一怔,片刻后才回过神来,当即脸色煞白,满脸惶恐地双膝跪地,额头抵着青石地面,声音都带着颤抖。
“殿下,奴才……奴才不知,您说的是什么意思……”
胤礽怔了怔,僵在原地。
称心壮着胆子微微抬眼,眼底藏着一丝期待。
“当年不是太上皇要取奴才性命,殿下您才将奴才送到这行宫避祸吗?您……您今日前来,是要接奴才回去了吗?”
胤礽垂眸打量着跪地之人,见他神色真切,不似作伪,心下当即一沉,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失望,未再多言,转身拂袖离去。
他满心失望,乃至有些失魂落魄了,漫不经心地走到行宫深处,忽闻远处古刹钟声浑厚悠远,随风悠悠传来。
胤礽抬眼望去,只见行宫一隅藏着一座古刹,青烟袅袅,梵音隐约,脚步不由微微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