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开始，康熙像是没有反应过来，愣了一下，随即，他面无表情地走到窗边。
“皇上，您看如何赏赐？”
梁九功其实不太明白，皇上到底怎么想的。
中宫有孕可是大喜事，顶多时间不太凑巧，从前后宫有喜事，皇上也一向很高兴的。
“照旧例办吧！”
康熙转过身，脸色却有些白。
梁九功吓了一跳，“皇上？”
康熙扯了扯嘴角。
“有妻有子，朕……原不该承诺她什么的！”
佟云曦跪在人群中，听着太监宣读圣旨，脑海里却闪过一个人的身影。
“公子可知，要娶我，会得罪天下最有权势之人。”
男子云淡风轻地笑了，丝毫没有被吓到，反而将问题抛了回来。
“姑娘可知，嫁给我，从此再不能登得高位。”
男人俊朗的面庞上笑意悠悠，仿佛从不会为这世间的什么而愁苦，眼中却藏着她看不懂的情意。
直到很久以后，她才读懂。
佟云曦心有所感，目光在随着宣旨队伍而来的人群里梭巡，终于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二人目光相撞，四目对视间，仿佛有什么在生根发芽。
佟云曦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那又如何……心甘如饴。
此时的佟云曦和富察恒泰都以为是那笔意外的军功，让这道圣旨下得如此顺利，却不想真正的推手另有其人。
“娘娘的事办成了，老弟功劳最大，令郎的调动你放心。”
董鄂费扬古抱拳弯腰，“那就拜托索相了”。
听着费扬古的称呼，索额图先是愣了一下，继而哈哈大笑起来。
回家的路上，仆人有些不解。
“老爷，我们董鄂氏也是大族，何必听从赫舍里家，推掉到手的功劳。”
费扬古不屑地呸了一口，“他赫舍里氏也配？”
更何况，索额图只怕得意早了，这天下，真有皇帝得不到的人？
费扬古意味深长道：“不过是，我董鄂氏沉寂了这么久，也该亮亮爪子了。”
佟家和富察家默契地选了最近的吉日，想要让这场充满波折的姻缘早日尘埃落定。
大婚当日，即使两家有意低调，依旧是宾客如云。
佟云曦一身嫁衣，坐在妆镜前任由喜婆绞面。
佟夫人给她手里塞了一颗苹果，抱着即将离家的女儿忍不住哭出来。
“额娘别难过，女儿会日日回来看您的。”
佟夫人叹了口气，看着不省心的女儿，那点伤心全没了。
“说的什么傻话？”
佟云曦有些不满，若不是为了快活一世，她何必拒绝皇帝。
“额娘，富察家岂会约束于我？”
佟夫人瞪了一眼女儿，就算事实如此，也不能这样放肆，婆家心里有疙瘩怎么办？
女儿马上要出嫁，这种人情世故现在教也来不及了！
好在除了皇家，哪家对佟家嫡长女不得捧着？
想到这，佟夫人松了口气，再说了，总还有她和夫君给女儿撑腰呢！
屋外突然响起一阵喧哗，接着芍药推门而入。
“夫人，格格，不好了！”
佟夫人沉着脸，“这大喜的日子，也不说忌讳着点！”
芍药连忙闭嘴，欠了欠身。
“说吧，究竟有什么事？”
“夫人，前院来了圣旨，老爷请格格前去接旨。”
“什么！！！”
佟夫人猛地站了起来，整个人摇晃了一下，险些没站稳。
佟云曦连忙上前扶住，担忧道，“额娘？”
佟夫人抓着女儿的手，勉强笑了笑，“额娘没事”。
心中却万分慌张，这个关头下旨，圣上意欲何为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兹有佟氏女云曦，朕之表妹，秉性纯良，柔嘉维则，端庄和顺，礼仪皆娴。
朕特封其为熙华郡主，赐府邸一座，食邑五百。特赐令牌一副，可随时入宫，以慰朕思亲之情。
钦此！”
佟家和富察家联姻，在场的大臣们不少，听完圣旨算是放下了心里的大石，还好，他们的圣上没有冲动抢亲。
不由得庆幸，又是圣上没有变成昏君的一天呢！
佟云曦换上了内务府送来的嫁衣，想到今日一些命妇的称呼，眉头微皱。
随即又忍不住笑了起来，熙华郡主，这称呼果然比富察夫人好听多了。
……
亥时，本该已经休息下的康熙，此时却出现在了富察府，这里正灯火通明，觥筹交错声不绝于耳。
康熙仿佛不是第一次来这里，熟门熟路地走到人烟稀少的小路上，不过一刻钟就到了后院。
他拨开壮起胆子拦住他的梁九功，急促地呼吸了两声，颤抖着手推开房门。
满屋刺眼的喜字映入眼中，织锦纹缎勾勒出女子纤细的身影。
康熙不由地踉跄了一下，梁九功急忙上前搀扶。
这时，静坐在床边的女子动了动，仿佛被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到了。
她微微侧头，只见门口有个模糊的身影站着，犹豫了两下，还是没有自己揭开盖头，只疑惑地唤了一声。
“夫君？”
佟云曦一天没有好好吃饭，此时声音不免有些细弱，在康熙听来，只觉柔声动人。
他有些无力地推开梁九功，想要上前一步，脚下却像灌了铅一般。
原来，那样骄傲似火的女子，也可以这般柔情似水。
康熙定定地注视着眼前的人，眼睛眨也不眨，仿佛要将这个熟悉的身影深深地刻在脑海里。
过了今日，她就是别人的妻子了。
嫁衣鲜艳地仿佛血染，又似利刃，康熙眼中渐渐爬上血丝，世界突然变得朦胧一片，泪水顺着脸颊滚滚而下。
梁九功鼻子一酸，低下头不忍再看。
自从八岁登基之后，万岁爷就再没落过一滴泪了。
见男人并不回答，久久不动，女子似乎有些紧张，素白的手不断搅动着绣帕。
康熙心颤了颤，下意识地上前两步。
嘴巴微微张开，想说一声莫怕，却扯起一抹苦笑，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时，佟云曦肚子咕噜噜响了两声，房间里一片寂静，女子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
康熙眼中满是温柔，伸手从怀里小心地取出一包尚且温热的栗子糕，弯腰放在女子的身侧。
鼻尖氤氲着熟悉的清香，起身时，他终究没忍住，手指轻抬，捉住红盖头下晃动着的流苏。
梁九功的心霎时提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