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天气倒是转冷了些”
康熙一边批着奏折,一边无意地提了一句。
梁九功连忙上前,担心地问道:“万岁爷,可要添件外衣?”
康熙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继续低头批阅奏折。
万岁爷这是冷……还是不冷呢?
梁九功被看得莫名其妙,心里不由地嘀咕,早上万岁爷还说,今日天气明媚,适合出游呢!
批完最后一本,康熙长舒一口气,抬手一扔,将奏折堆在桌角。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不停地捻着佛珠,时不时甩来甩去。
梁九功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几步,生怕被心烦中的皇帝迁怒。
忽然,他脑海中灵光一闪,懊恼地跺了跺脚。
没眼色的东西!
梁九功暗暗唾骂自己两声,谄媚地上前,“这时节,西山的枫叶开得正好。”
他边说边抬眼,小心地观察着皇上的神色,“奴才记得,佟格格已经禁足一月了,再不解禁,就赏不了红枫了。”
康熙脸色一肃,将差点被甩坏的佛珠随手扔在桌上,拿起刚刚的奏折开始翻看,看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她知错了吗?”
想了想从佟家传上来的消息,梁九功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汗,躬下身道:“佟格格在抄经,想必定是痛悔不已。”
康熙嗤笑一声,“她那笔字,只怕佛祖看了都要怪罪。”
随即扔掉奏折,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大步向前,袍摆簌簌作响。
梁九功小碎步跟在后边,满脸笑容,“恐怕佟格格,急等皇上您来指点一二呢!”
……
芍药愁眉苦脸,“格格,这都一个多月了,还是和皇上服个软吧!”
“怎么,你害怕了?”
芍药忙不迭地点点头,这天下除了她家格格,谁能不害怕皇上。
“皇上从没对格格生过这么大的气!”
佟云曦不为所动,只继续沾了些螺子黛,缓缓扫过眉峰。
“若是皇上再气些,叫我不要入宫就好了!”
芍药眼神里带了些不赞同,嗔怪地叫了一声:“格格!”
秋高气爽,佟府后院菊花次第开放,一派天朗气清。
佟云曦的闺房门口,此时却鬼鬼祟祟地站着两个男子。
为首之人面色铁青,眼中怒意快要喷薄而出。
梁九功距离快要暴走的皇帝,不过一步的距离。
他抖得浑身像筛糠一样,忍不住暗暗埋怨佟云曦,真是胆大包天!
自康熙八年独掌乾坤以来,从没人敢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违逆圣上。
康熙猛地攥紧了拳,一声压抑的冷哼像冰珠一样砸在地上,左臂向后一甩,转身便要离开。
就在这时,屋里又传出女子略带怅惘的声音。
“我又不是石头做的人,表哥待我的好,我如何不知?只是,他从来不问问,我到底想要什么。”
芍药满脸紧张地看着佟云曦,生怕自家格格又任性起来。
“格格,皇贵妃之位,位同副后啊!”
那日宫宴,皇上金口玉言一出,老爷便一反常态,整日忙着给格格准备嫁妆,还专门叮嘱她劝好格格。
可格格主意正的很,怎么是她能劝得动的?
女子声音抬高,骄傲又不甘。
“我是翱翔九天的海东青,不是被关在笼中,取悦他人的金丝雀。”
康熙垂着头,呼吸轻的生怕惊扰了谁,手指不自觉地攥紧袖口,仿佛这样,就能稳住从心底翻涌而起的涩意。
芍药心底一酸。
“格格,以皇上对您的宠爱,您用不着看任何人的脸色。”
包括皇后和太皇太后。
佟云曦抬起头,镜中女子挑了挑眉,眼神幽幽。
“当然,表哥,他爱我。”
秋日下午的阳光格外明亮,大片地洒在门外。
余光里,一个影子飞快地消失,似乎落荒而逃了。
被说中心事了吗?
表哥……
忽然,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微微偏了偏头,唇角极缓地向上挑了挑,笑意清浅,却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笃定。
”我当然,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嫁入富察家,她就是被皇帝万千宠爱的表妹,即便是不得已入宫,她也要六宫俯首,万人之上。
“格格能想通就好”
芍药松了口气,总算完成了老爷交代的任务。
“格格,我们该去陪夫人用膳了。”
“好,额娘还说,要把她藏着的好东西都给我呢!”
所有人都觉得,她终究还是要嫁入宫中了,不过,这可不一定!
想起昨日偷溜去泰丰楼见到的人,佟云曦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起身出门。
行走间裙摆飞扬,露出了粉色的鞋头,缝隙里沾着几粒深褐色的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