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定再无退路,吴忧反倒冷静下来。
不对,也不能说完全冷静。
他的心跳还是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这种冷静,更像是被逼到墙角后,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突然断了,然后整个世界都慢了下来,是那种避无可避的冷静。
“嘿嘿,兄弟你好香。”
它又往前迈了几步,刚才吴忧恢复体力后好不容易拉开的那点距离,就这么被轻松填平。
吴忧盯着那张扭曲的脸,喉咙有些发干。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那些记忆里,他从记事起就天天见。
一起翻墙逃课,一起在小卖部赊账,一起躺在天台吹牛说以后要混出个人样。
可现在,那些熟悉的五官像是被谁塞进了扭曲的模具里,强行拧成这副鬼样子。
“这到底,是什么鬼。”
他松开扶墙的手,后背离开那面粗糙冰凉的水泥墙。
‘至少得试试。’
吴忧弓起身子,像一张被缓缓拉开的弓。
助跑两步。
然后猛地弹出右腿。
嘭!
脚底板结结实实印在怪物胸口。那一瞬间,吴忧感觉像踹上了一块半腐的烂肉,脚底传来诡异的下陷感,又带着点弹性。
基础剑法的信息还在脑子里乱窜,根本没时间整理消化。
眼下这法子可以最直接地把力气最大化,还不用跟那东西贴身。
而这一脚也确实是有效的。
怪物后退几步,脚步踉跄,差点摔倒。
吴忧落地,微喘着气,眼睛死死盯着它。
力气不大,能打!
“嘿嘿……兄弟你好香……”
怪物稳住身形,又开始了。
它走路的方式很奇怪,像关节不会打弯,又像在模仿人类走路但模仿得不太成功,每走一步,脑袋都会微微歪一下,那只圆睁的眼睛始终锁定着吴忧。
吴忧后退几步,脑子里飞速盘算。
巷口离这儿至少三十步。他一脚能踹退怪物两三步。也就是说,至少要踹十几次才能把它弄出去。
十几次……
他看了眼自己的右腿,刚才那一脚已经让大腿肌肉开始微微发酸,再来几次,力道肯定会越来越弱。
而且这怪物好像不知道疼,踹完就像没事一样继续往前凑。
不能硬来。
他调整呼吸,目光在怪物身上来回扫。
不一定非要给它踹出小巷,只要踹出一个能钻过去的空当就行。
怪物又靠近了。
吴忧这次没有后退,反而迎上去一步,他盯着怪物的重心,盯着它两条扭曲的腿,盯着它身体晃动的幅度。
然后。
嘭!
这一脚踹在怪物右腹偏上的位置。
脚感传来的一瞬间,吴忧就知道位置对了。
怪物的身体顿时向左侧歪过去,整个右边空出来了,足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就是现在!
没有任何犹豫,吴忧几乎是贴着墙挤过去的。
粗糙的墙面刮过他的脸颊、肩膀、手臂,蹭得生疼,但他根本顾不上,他手脚并用,像一只慌不择路的壁虎,在墙和怪物之间的缝隙里拼命往前钻。
擦身而过的那一刻,他甚至能看清怪物那只圆睁的、血丝像红色的蛛网爬满眼球表面的眼睛。
过去了!
吴忧几乎是滚出那个缝隙的:双脚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他稳住了。
没有任何停顿,他往前冲,冲向巷口那盏昏黄的路灯。
到了!
巷口就在眼前,灯光近在咫尺。
但吴忧却是停住了。
像被人猛然掐住喉咙。
巷子外面,根本没有路!
不光没有路,还没有记忆中的街道,没有公交站台,也没有来来往往的行人。
有的只是一片浓稠的、翻滚的、看不见尽头的黑雾。
而且那雾气不是静止的,它在缓缓蠕动,像某种活的东西。
偶尔还有什么形状在雾里一闪而过,看不真切,但让人头皮发麻。
而现在唯一的光源,就是头顶这盏路灯。
橘黄色的昏暗灯光只能照亮小巷这一小片地方,再往外,光线就像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难怪。
难怪刚才喊破嗓子也没人应。
吴忧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伸出手,想碰碰那雾气,但手伸到一半时,突然停住。
然后他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本能的、刻在基因里的那种警告,他的身体在尖叫:别碰!碰了会死!绝对会死!
他猛地缩回手,后退一步。
身后传来那个阴魂不散的声音:“嘿嘿……兄弟你好香……”
吴忧转身。
怪物已经调整好姿势,正一步一步向他走来,那盏路灯的光打在它脸上,把那张扭曲的脸照得更加清晰,也更让人毛骨悚然。
吴忧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直到后背撞上路灯灯杆。
没路了。
他转头看向四周:黑雾围住了这一小片光亮,像一个巨大的、看不见边际的牢笼,巷口就在这里,可巷口外面什么都没有。
跑不掉。
死路一条。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下来。
吴忧靠着灯杆,突然有点想笑。
他穿越了,有金手指了,刚刚还恢复了体力,踹开了怪物,以为自己能活下去了。
然后呢?
然后发现这儿根本不是原来的世界。
原主活了十几年都好好的。凭什么?凭什么他一来就撞上这种事?他招谁惹谁了?他只是想过马路被车撞了然后莫名其妙穿越过来而已!
他只想活着。
就这么简单。
但好像老天爷不这么想。
恐惧和不甘在胸腔里翻滚,像两股对冲的激流。
然后不知道怎么回事,那股激流突然撞上一块名为愤怒的礁石。
然后。
嘭——!
吴忧双眼发红,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怪物。
那张脸还是李卫的脸。那身形还是李卫的身形,但那个记忆里和他一起长大的发小,那个说要考体校当体育生的兄弟,那个会在小卖部门口等他一起回家的李卫——
不在了。
面前这东西,只是披着他皮的怪物。
“跑不掉是吧?”
吴忧听见自己的声音,低沉,沙哑,像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那就跟你爆了!”
他猛吸一口气,脚下狠狠一蹬,整个人像炮弹一样冲了出去。
握拳,冲刺,挥拳。
拳头扬起的瞬间,一幅画面突然毫无征兆地浮现在脑海里。
一只手。握着一把剑。剑身平举。然后向前刺出。
基础十三势……刺势……平刺……
那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吴忧感觉自己好像真的握着那把剑。
他甚至能感受到剑柄抵在掌心的触感,剑身破开空气时的阻力,剑尖刺向目标时的那种精准和笃定。
拳头即将砸到怪物的瞬间,他下意识松开了拳头,然后食指中指并拢,无名指小指弯曲扣紧,拇指压在上面。
一个粗糙的剑指。
然后,他顺着脑海里的那条轨迹,刺了出去。
那一瞬间,体内那些四处游走的凉气像听到了召唤,疯狂涌向指尖。
它们在血管里奔腾,在经络里穿梭,最后全部汇聚在那两根并拢的手指上,然后——
一股脑灌进了怪物的头颅!
吴忧感觉自己好像碰到了一个什么东西,那是软的、凉的、还有什么在里面破碎。
下一刻。
咔嚓。
手指传来剧痛。
那种痛不是骨折的痛,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指骨里冲出去,把骨头撑裂了一样的痛。
“我去!!!我的手指!!!”
吴忧惨叫出声,眼泪差点飙出来。
十指连心这句话真不是开玩笑的。
但下一秒,他忘了疼。
轰。
怪物轰然倒地。
没有挣扎,没有惨叫,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就那么直挺挺地倒下去。
然后它便开始消散。
身体化作一丝一丝的絮状黑雾,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飘散。
那些黑雾在灯光下扭动几下,然后越来越淡,越来越稀薄,最后消失得干干净净。
消散前,吴忧看见了它的眼睛。
那只一直半眯着、无神涣散的眼睛,突然睁大。
它看向吴忧。
那一瞬间,吴忧在那个眼神里看到了很多东西,有解脱,有感谢。
还有一些别的,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像告别。
‘李卫……’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怪物彻底消失了。地上什么也没留下。没有尸体,没有痕迹,就好像它从来没存在过。
周围开始变亮。
那些浓稠的黑雾像被阳光驱散的晨雾,从边缘开始逐渐淡化,消退。
巷子外的景物一点一点显露出来。
对面的居民楼,停在路边的电动车,还有天边那一抹橘红色的残阳。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吴忧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这一切。
体内的凉气空了,体力也耗尽了,刚才那股撑着他的劲儿一下子全散了。
他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粗糙的水泥地硌得生疼,他仰着头,看着那抹残阳,看着熟悉的街道,看着那个他刚才拼命想逃出去的地方。
原来一直都在。
原来还是下午。
眼前开始发黑。意识像退潮一样一点一点往后撤。
失去意识前,脑子里飘过几个念头:
‘金手指是真的……’
‘统子nb……’
‘活下来了……’
——
片刻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口。
发动机的声音很低沉,像某种大型野兽的低吼。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墨镜,胡茬,面无表情。
他朝巷子里扫了一眼,目光在吴忧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接着他抬起头,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按着耳机,开口,声音很冷淡。
“LH-14报告。D-6-12处暗域能量场自行崩解,源头为一级伪人尸种。现场无其他觉醒者痕迹,崩解原因不明。”
他顿了顿,转头又看了眼倒在地上的吴忧。
“这边有个幸存者……没有能量反应,应该只是被波及的普通人。让后勤过来处理一下,我还有个任务。”
没有多余的废话。
说完他直接上车,关门,发动。
黑色轿车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