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里德里希带着那个孩子搜了几个村落,每次都是他下去寻找活口,那孩子就在副驾驶等他。
这真是个沉默寡言的孩子,就像冬天的雪夜一样安静。
“你多大了?”
“14。”
十四岁?弗里德里希有些惊讶,原因无他,这孩子太瘦小了,说是十岁也不奇怪。
“你刚刚说你要救人。你要救谁?”
“我已经说了,是人。”弗里德里希说,“如果有人还活着,我会尽量救下他们的。”
对方看了他一眼,情绪不明。或许是觉得奇怪,亦或是不解,毕竟就连同为俄国人的高官贵族都不愿意花钱救底下遭受暴风雪侵害的平民,为什么一个外国人会?
弗里德里希的俄语不怎么样,一听就知道不是俄语母语者。
“你家在哪里?”弗里德里希抱着渺茫的希望,问。
“就在你搜的第一个村子。”对方说。
“……”那个村子的人都死光了,大多是饿死的,他们临死前宰杀了牲畜,但还是不够度过这个严寒的冬天。许多人家的男人都不在屋子里,弗里德里希没找到他们的尸体,后来沿着路继续搜寻的时候,轮胎压到了什么东西,下车查看时,才发现是一个早已冻死在雪地里的饿得皮包骨的男人。
他们大概是为了给家人寻找食物才出来的,但真的太冷了。
“……”弗里德里希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安慰这个幸存的孩子。
他继续搜寻着,一无所获。
他这才发现情报具有滞后性,尽管他得到的消息是俄国局部几天前发生了暴风雪,但实际上那可能是一个星期,或者半个月前的事了,期间间隔了这么长的时间,穷苦的农民根本活不下去。
他连续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车,已经精疲力尽,只好暂时放弃搜救,在最近的一个城市休整一下。
他担心颠簸让孩子不舒服,就找了个旅馆开了房间,让对方在这里等他,他自己再出门找找。
“不用找了。”那孩子却说,“他们应该都冻死了。”
“不找找怎么知道?”弗里德里希说,“我不想问心有愧。”
“……”那孩子的眼神明摆着在说:这有什么好愧疚的?
别人的死活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弗里德里希最终还是选择出去再找找。那孩子就在房间里等着他,等到天都快黑了,熟悉的身影才冒着风雪走来。
对方居然真的找到人了。
弗里德里希怀里抱着一个昏迷的女孩,那女孩的两股麻花辫上都凝了霜,脸色也不好,看起来烧得厉害,但至少还活着。
弗里德里希把女孩安顿好,终于可以歇一口气了。他庆幸自己学过一点儿基础的医学知识,若非如此,他可能对此束手无策,临时找医生又太耽误病情了,更何况俄国的赤脚医生多得是,多的是害人的放血疗法。
一转头,早先的那个孩子在看着他,发现他看过来,也没说话,就静静地与他对视。
弗里德里希故作轻松地说:“我还以为你会高兴些呢,明天你们俩可以一起在这里等我了。”
“高兴?”对方说,“短暂的安定不足以让人雀跃,长久的未来才值得忧虑。”
弗里德里希被对方文绉绉的话弄得一愣,说:“你很担心未来的事吗?”
“当然。”对方说,“这关乎我能不能自由地活着。”
“自由?”
“意思是成为自己的主人。”
这话有趣,弗里德里希还是第一次从一个孩子的嘴里听到这种理论:“我觉得你早晚能做到的。自由和爱,人生永恒的课题。”
“重点是自由。”对方说,“被爱或不爱,其实没什么好纠结的。”
……
后面几天,弗里德里希还在坚持寻找,但一无所获,他最终只救了两个孩子。
一般来说,这种无家可归的孩子都会被送到孤儿院之类的地方,但俄国的孤儿院实在是管理不善,经济也欠佳。弗里德里希一开始曾考虑过将孩子们送到孤儿院去,但亲自去看了那边的情况之后,就断绝了这种想法。
怎么能给孩子吃那种东西呢?那真的不是糠吗?
这么想着,弗里德里希决定暂时抚养他们,直到找到合适的归宿。
两个孩子里,最大的十四岁,小的才九岁,小的那个甚至不太识字,因此他想送他们去上学,但在第一道关卡就被拦住了——他没有他们的户籍证明,那些东西早就埋在风雪里了,回去翻找是不现实的。
无奈之下,弗里德里希决定自己教,他好歹也是博士毕业,教基础知识还是绰绰有余吧?
他的学识是够的,但语言还是有所隔阂——他的俄语真的不怎么样,好在还是可以交流,而且他俄语说得多了,也渐渐地进步了,除了偶尔遇到那种生僻词会磕绊一下,正常情况下还是很流利的。
弗里德里希一般管两个孩子中的女孩叫卡佳,男孩就叫科利亚,这不是大名,大名太长了,所以就叫昵称。
……
有一次,弗里德里希和科利亚聊到一个话题。
提起之前的暴风雪,尽管科利亚也有亲人因此而死,也没什么伤心的,他跟家人关系不好。反倒是弗里德里希看不惯那些袖手旁边的俄国贵族,他认为贵族们既然享受了地位与金钱的好处,就有义务关注纳税人的生命安全——俄国的税收制度没有薪资超过多少才收税的规定,就算是穷得吃不起饭的农民,也得老老实实交税,不然税收官就要提着鞭子过来找你了。
这么看来,即使只从利益的角度来看,他们也理应受到保护,而不是漠视,如果是从道德的角度来看,那帮贵族就应该被大卸八块了。
说起这些冷血的家伙,弗里德里希多少有些生气:“他们不应该这样的,一个健康的社会不能对人民的苦难视而不见。”
“……”科利亚没有那么义愤填膺,他早就习惯了,从各种苛捐杂税到暴风雪里的彷徨,这个社会就是这样,穷人就是不配活下去。
他不知道弗里德里希为什么会对这种事这么生气,他还是第一次见感情如此充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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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第一次遇见这么闲的人。对方或许也是个贵族少爷,这么一想,他就能理解弗里德里希为什么有时间关心别人了。
“你觉得呢?”弗里德里希突然问。
“我不知道。”他回答,“不过贵族大多是那样的,他们运气好,于是成了老爷,而我运气坏,无法成为自己的主人——这就是我有此遭遇的全部缘由了。”
“难道运气好坏就能决定人的一生吗?”弗里德里希并不认同,甚至十分反感,“难道贵族就理所当然盘剥别人吗?就可以随便剥夺他人的自由和其他权利吗?”
“……”
“他们不能剥夺人的权利。”弗里德里希说,“不如说,他们自己已经拥有了自由,就应该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让别的仍在苦难里挣扎的人自由,我就是这么做的,倘若有人深陷泥潭,我只要有能力,都会帮忙的。”
“……”科利亚看着他,“但这有什么好处呢?”
“这个世界上会有更多愿意将自己的幸福辐射到他人身上的人。”
“……但那不关我事。”科利亚说。没人教过他这些,对于他这种只追求个人自由的人来说,其他人过得好不好,都跟他没有关系。
“怎么不关?”弗里德里希说,“如果我没有这种想法,我根本不会来俄国。”
“谢谢。”科利亚似乎想起了眼前这个人是他的救命恩人,补上了一句感谢,但还是油盐不进,“不过我还是认为,一个自由的人并没有为他人停留的责任。”
……
虽然理念不合,弗里德里希还是为科利亚提供了良好的食宿条件,倒是科利亚,经过那次对话过后,似乎没想到弗里德里希对他的态度仍然如往常一样。
“我以为你会把我送走。”科利亚说。
“我允许有人与我观点不同。”弗里德里希说,“因为这种事临时弃养,不是我的风格。更何况,我收留你本来就不是因为给你灌输我的思想。”
“那你是为了什么?”科利亚问。
“我希望你幸福。”弗里德里希看着这个受尽磨难的孩子,如此说。
“……”对方执着地强调,“是【自由】。”
弗里德里希哑然失笑,摸了摸对方的头。对方这段时间营养良好,个子窜了不少,现在看上去已经有点少年的样子了,这种变化让他这个饲养人很有成就感。
“好。”他说,“希望你自由,而且幸福。”
科利亚望着他的眼神不知为何闪避了一下。就像是冬日坐在炉火边烤火时,因为贪恋火焰的温暖,不慎将手伸得过近,就被火苗灼伤了手。
“……嗯。”科利亚没有看弗里德里希的眼睛,但他总觉得对方应该是笑着的,“祝你自由。”
“谢谢。”对方说。
科利亚抬起头看向对方,果然,与他想的一样,对方眼含笑意地看着他,给了他一个拥抱,他不由得呼吸一滞,被那种温暖而独特的气息裹了起来,他说不清那具体是什么味道,但总让他想起壁炉里滋啦作响的柴火,还有火焰拔高时迸发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