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和对方约定在周末晚上赴约,地点是一栋老式居民楼,陆遇山敲门后,来开门的是一位年龄约四十多岁的妇女。
她见到陆遇山时很疑惑,特意确认了一下:“你是论坛上那个山外山?”
陆遇山点点头。
她怀疑地嘀咕了一句:“这么年轻?”
这似乎与网上那个自称民间高人的形象对不上号。
不过她也没纠结,让出一个身位,请他进来了。
当然,她看不到跟在陆遇山身后的林耀。
走到客厅,陆遇山才发现这里已是一片狼藉,地上到处堆着纸箱和各种杂物,家具也都清得差不多了,一股人去楼空的冷清感扑面而来。
妇女解释道:“这里就是我奶奶生前住的地方,我帖子里说的那个老房子早就拆掉了,这里也准备清空卖掉了……就是那个衣柜,实在拿不定主意怎么处理。”
“嗯,带我去看看吧。”陆遇山直截了当地说。
妇女带他进到里屋,这是一间小卧室,床已经清空了,上面堆着一些旧衣物,也全都打包好了。
那个衣柜就在房间的角落摆着。
陆遇山走到它面前,静静地看着它。
和帖子里说的差不多,实木的三开门大衣柜,使用痕迹很重,铜制把手已经氧化发黑了,镜面也因年代久远,微微泛黄。
木头的质量绝对不差,这衣柜看起来已经用了大几十年,上面的油漆也没有掉得太严重,也没出现什么裂纹。
妇女说道:“这衣柜我奶奶年轻的时候就有了,唉哟,多少年了?记不清了,你看出什么了吗?”
陆遇山没说话,他站在衣柜面前,中间的大穿衣镜只照出他和妇女的身影,看不见他身边站着的林耀。
他感觉到头有点疼,能确定这里面的确有东西存在。
于是他点点头,说:“嗯,是有东西,具体情况我还要再看看。”
他说着话,从背包里拿出罗盘和一些符纸,对那妇女说:“麻烦您出去休息一下,接下来的仪式您最好不要在场。”
妇女一看他带的行头,还挺像那么回事儿,便点了点头,出去时还帮他带上了门。
门刚一关,陆遇山便将手中的东西又都放回了背包,乖乖看着林耀。
林耀提了提手中的灯,举到镜前,灯身已经微微亮起了。
他说:“你在这等我一下,我进去看看。”
“进镜子里?”陆遇山问。
“对啊,如果这几十年她都没出来过,说明她被困住出不来了吧,那只好我进去了。”林耀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陆遇山迟疑地问:“那你进去出得来吗?”
林耀拍了一下他脑袋:“小看我呢?再说了,要真出不来,你不还在外面吗?你把镜子打破就行了。”
交代完后,他提着灯往前一步就消失在镜子里了。
……
陆遇山老实地在外面等了不到半小时,林耀就出来了。
他松了一口气,问道:“怎么样?”
林耀拍了拍灯,笑了笑:“带走了,不过你想知道真相吗?走,问问那女人去。”
陆遇山打开门,重新回到客厅,妇女见他出来,焦急地站起来上前问:“怎么样了?”
林耀在陆遇山旁边说:“接下来我说什么,你就说什么。”
只听陆遇山问道:“我可以看看你奶奶留下的照片和信件吗?”
妇女愣了愣,转身从包里拿出来一叠泛黄的信封,交到陆遇山手上。
他先看了一下那张照片,两个年轻的女学生,穿着那个年代的旗袍式学生服,拉着手站在一起温柔地笑着。
他看到林耀点了一下头,于是继续看向信件。
这些信件没有邮票和邮戳,像是没有寄出去的样子,上面甚至没有写地址,只有一个收信人的名字:
【宜君亲启】
陆遇山抬头问道:“你奶奶的名字是?”
妇女说:“哦,我奶奶就叫宜君,所以我觉得这些信件挺奇怪的,明明是我奶奶的笔迹,却像是别人写给她的?”
陆遇山问:“内容我能看看吗?”
女人点点头,却更疑惑了:“可以,我也看过了,没什么奇怪的啊?这跟衣柜有什么关系吗?”
陆遇山回道:“不急,我看完就告诉你。”
他随意打开了一封信,上面用漂亮娟秀的小楷毛笔字写道:
【宜君:
一别已三秋,你还好吗?
目前局势不明、兵荒马乱,请原谅我不能前来寻你。
你在哪呢?和他过得还好吗?】
……
这封信就只有这么几个字,连信的落款都没有。
他继续打开了一封信,这封时间似乎更早一些:
【宜君:
我搬家了,S市沦陷了,但是你放心,你送我的衣柜我带着了。
他对我很好,你也放心,你安顿下来后请速与我联系,盼回信。】
……
陆遇山看完这封的时候,眉头一皱,推算了一下S市沦陷的时间,脑子里有了一些画面。
他没什么多余的反应,又打开了一封看起来稍新一些的信:
【宜君:
十五年了,今年秋季时,我突然想起了你,如果那一年,我们没有做那个决定,现在还会在一起吗?
对了,今年的梧桐落叶和我们分开时一样美,你看到了吗?】
……
在陆遇山看信的时候,林耀已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他说清楚了。
所以当他看完信的时候,眼眶已经有些微微泛红。
他缓了缓情绪,把信件还给妇女,指着那张照片上另一个女学生说:“确实是你奶奶亲笔写的这些信,而宜君也确实是收件人,只是……”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开口:“宜君不是你奶奶,而是她旁边这个女生。”
女人瞪大眼,一脸不可思议,喃喃说道:“不……不可能啊?我奶奶身份证上名字就是宜君啊?”
陆遇山说道:“她年轻的时候,还没有身份证,户籍管理也不严。”
女人想了想确实是这样,茫然地点点头。
接下来,就是陆遇山告诉她的,那个藏在衣柜中的秘密:
宜君与沅春同岁,在十六岁那年,于同一所女子学校就读,两人成了亲密无间的好友。
她俩情同手足、义结金兰、无话不说。
沅春也知道宜君有个心上人,那人家世一般,好在为人稳重,做着小生意,对宜君一心一意的好。
她也知道宜君家里有个远亲,那家的儿子是她指腹为婚的对象。
两家定这桩婚事的时候,宜君甚至都还没出生。
远亲家在另一个城市,很远。
那个年代想要见一面没那么容易,只能通过书信来往。
后来,当这桩婚事被重新摆到桌面上来时,宜君哭着来找沅春,让她帮忙想想办法,她不想和她的心上人分开。
沅春自小在福利院长大,无牵无挂,骨子里带着一股孤勇与侠气,她看着泣不成声的宜君,做出了那个改变三人命运的决定:
支持宜君与心上人远走高飞。
只是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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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不让家里人发现,她提出由她冒充宜君上花轿,为他们俩争取时间逃走。
宜君当时就不同意了,怎么能为了她的人生,毁了自己朋友的人生呢?
可沅春却说,如果看那人不上眼,自己会想办法逃走的。
“沅春,我打了一个衣柜,原本是我的嫁妆,如果你决定留下,就用着它,能想到我就好。如果你决定逃走,不用管它,你来找我。”
“你们打算去哪儿?”
宜君告诉她,先往燕京走,等外面不那么乱了,可能会接着往西,也可能就在燕京定居。
她们约定了一个燕京的地址,如果两人之后分散了,就一起往那个地址寄信,然后请那里的人帮忙转信。
送亲当天,沅春上了花轿。
而宜君则与心上人一起远走高飞了。
没想到沅春替嫁后,与那对象看上了眼,便安心在S市定居了。
之后她一直往那个地址寄信,却如同石沉大海,从未收到过一封回信。
战火纷飞,世事茫茫,那个地址或许早已不复存在了,又或许信件根本未能抵达。
她与先生为了逃避战乱,来到现在的城市生活,一呆便是至今。
后来,她还是会写信给宜君,只是再也没寄出去过了。
……
妇女听完脸色苍白,沉默了很久很久。
半晌后,她轻声问:“所以……我奶奶真名叫沅春?”
陆遇山点点头。
她哽咽着问道:“那所以……宜君她……”
陆遇山默默朝房间看了一眼,女人明白了。
“因为你奶奶对她的思念,她很快就找到了你奶奶,陪着她过了这一生……老人家百岁寿终、福泽深厚,也是因为她的守护,希望你听了会好受一点。”
妇女流着泪,说:“可我奶奶已经走了,她们……”
陆遇山轻声说:“来得及,她们会在地府见面的,我已经送她下去了。”
妇女努力扬起一个微笑,她站起身,像对待珍宝一样,将那些泛黄的信件和老照片仔细收好,对陆遇山说:
“谢谢你,山外山,谢谢……我会一直收藏好这些信,和那个衣柜的。”
……
从妇女家出来后,两人踏着夜色,走在回家的路上。
陆遇山低着头走着路,他只看到自己被路灯拉得老长的影子,看不到身边林耀的影子。
他轻声问:“她们真的会见面吧?”
林耀点点头:“会的,放心。”
他已经跟崔乙打好招呼了,让她俩在奈何桥上等着,让沅春回到那个花季时期的样子,两人一起投胎去。
说不定还能投个双胞胎呢。
陆遇山松了一口气,说:“那就好,我现在发现,亡者虽需引渡,但对于还活着的人,他们的心也需要渡。”
林耀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却是认同般地点点头:
“对啊,唉……像我这种自己渡自己的人,世上也难得一见了。”
陆遇山的脚步停住,他认真地看着林耀,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问了那个问题:
“林耀,你到底……是怎么死的?”
路灯虽然照不出林耀的影子,但照在他的脸上,却还是反射出一圈朦胧的光晕。
他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看了一会儿陆遇山后,却轻轻笑了笑:“小屁孩,知道这个干什么?好好学习就行了,走吧。”
说完他朝陆遇山眨眨眼,调皮地说:“峡谷山外山同学。”
陆遇山听到这个名字,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表情说不出的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