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进入崔钰的休息室,发现这可真是一间名副其实的休息室,面积很小,除了两张沙发,什么设施都没摆。
只不过比之前在办事处大厅那个大办公室要更生活气一些,那个大办公室实在太寒冷了。
此时崔钰正坐在一张沙发上,还是上次见到的那个样子,西服、眼镜,看起来也没有原地爆炸,挺冷静的样子。
真不愧是领导。
林耀默默想。
见到林耀进来,崔钰没起身,只是抬手对着另一张沙发招呼着:
“林耀,来啦?坐吧。”
林耀挺意外的,比起上次那直接在他脑里响起的威严声音,崔钰现在居然很正常,很具活人感,像一个普通人一样。
等他刚坐下,崔钰就开口了:“林耀,首先我要跟你道个歉,上次对你的生死簿下定论太武断了,这是我的工作失误。”
不知道为什么,明知道这个场景应该要很严肃,林耀确实应该要生气、质问、追责……
但是他就是有点忍不住想笑。
这是多么接地气,多么标准的领导说话开场白呀,跟他们学校主任开会时一模一样。
他把笑意给憋回去了,坐坐直,用平静的语气慢慢说:
“崔科长,我理解,这事儿也不怪你,毕竟除了那只猴子……你也没遇到过不是?”
崔钰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容,他没接话,等着林耀继续说。
“所以道歉就不用了,我现在只想知道,查出来谁改了我和陆遇山的阳寿了吗?”
崔钰看着林耀,说话也不绕弯子,他摇了摇头,说:
“对方既然有本事在我眼皮子底下干这种事,自然不会轻易留下痕迹,不过……”
“我已经下令城隍在阳间的势力撒网下去追踪了,传说民间有一种邪术师,这些年有冒头的迹象,这算是一个小线索吧。”
林耀脸色沉重,他不解地问:“邪术师?干什么的?为什么害我和陆遇山?”
崔钰拿出了他的那个平板,翻到林耀的命格那一页,清清嗓子,开始念道:
“林耀,命格极阳灼日,寅午戌三合火局,全局阳火阳土,滴水不见。你这个人,一生就如正午烈日,光明磊落,邪祟难近,这是你的根骨。但极阳命这种极端失衡的格局,若没有巨大的福德或特殊的机缘调和……”
林耀连忙打断他:“等等,能简短点吗?我实在听不懂啊?”
崔钰想起来面前这个人只是个普通的现代小孩了,听不懂也正常,他想了想,改了个说法:
“就是说你的阳气过于香,把狗给引来了。”
林耀汗颜:“你这,也太直白了……”
他继续问:“陆遇山又是怎么回事?”
崔钰接着翻了翻平板,翻到陆遇山那一页,但是这次他没有照着念了,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开口:
“陆遇山,太阴招厄命格,阴气重,天生就容易吸引不干净的东西,如果说你是好吃的食物,那他就是最适合装你的食盆……”
“停停停!”林耀打断他,一脸哭笑不得:“科长,咱能换个比喻吗?我家以前养过狗,这听着实在太别扭了。”
崔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行,那我们换个说法。”
他放下平板,仿佛刚才那个奇怪的比喻从未出现过,从容地继续解释。
他们两人天生命理互补,一个至阳,一个至阴,分开时虽能各自生存,却因命格过于极端容易命途多舛。
但若合在一起,便如同乾坤相济,阴阳互抱,反而能形成一种极为罕见的格局:日月合璧,寒暑得宜。
体现在现实中,便是逢凶化吉、彼此扶持、气运相长、福星高照。
所以极容易被心怀叵测之人盯上,他们想要的也许不是两人分开的命,而是两人合在一起后的那股力量。
“也许是个布阵用的阵眼、钥匙,药引……以上能听懂吗?”
崔钰说完,等着看林耀的反应。
林耀沉默,此时他心中有几百个问题想问,纠结无比。
他原本都接受自己死得那么窝囊的事实了,也放下对陆遇山的一切报仇执念了。
现在突然告诉他,你们俩的命运早就绑在一起了,前世因果今生怕是没那么容易解开了。
他犹豫着问道:“那他……陆遇山,还会有危险吗?”
崔钰直截了当地说:“会。”
林耀瞬间抬起头,眼神立马变得凝重。
崔钰紧接着说:“通过改阳寿肯定行不通了,只不过人死并非全是阳寿已尽,也有阴德尽损后被鬼差强行缉拿之道,如果陆遇山一生向善,倒也可能保他一条性命,如果成为极凶恶徒,那神仙也救不了他了。”
林耀的思路瞬间清晰了,那个心怀叵测之人,必然是先做尽了局,让陆遇山家世不幸、父母双亡,想把他彻底推入黑暗的泥潭。
可陆遇山竟硬生生从绝境里爬了出来,决意向阳而生。
那人眼见计划落空,狗急跳墙,使了最阴的招,直接篡改阳寿,制造了那次必死的危机。
没想到,被自己那一脚给搅黄了。
那么接下来……对方一定会回到最初、也是最恶毒的路子上:
想方设法,重新把陆遇山诱回那片黑暗里。
而林耀有大量功德护体,那人倒是笃定引他不到黑路上,懒得费力,便直接改他阳寿,然后就得手了。
崔钰放下平板,迟疑了几秒,又继续说:
“以上,是其中一种可能。”
林耀吃惊地看着他,心情像坐过山车,又悬到了顶端。
崔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竟闪过一丝同情?
他欲言又止,叹了口气:“算了,其实,只要陆遇山不死掉就行了。”
林耀揣摩着他的意思,有点明白了。
自己已经死了,现在只要陆遇山不死,那个背后下黑手的人目的就无法达成。
他脱口而出:“那我回去保护他?”
崔钰听到他这句话,面上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神色,他身体不易察觉地往沙发上靠了靠,双手环在胸前,开口说:
“哦,可以啊,你去挺适合的。”
林耀注意到崔钰的反应,他没想到对方这么干脆的同意了。
他又不傻,知道没那么容易,一般来说,下一句的开头肯定是但是。
“但是……”崔钰又推了推眼镜,慢慢说:“你用现在这个身份肯定是不适合的,游魂野鬼一只,在阳间寸步难行。”
说完他从西服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林耀。
林耀拿过来一看,上书:夜游神报道处。
他不解地看着崔钰。
崔钰笑了笑说:“如果你以这个身份,在阳间行走就名正言顺了,顺便还能抓点怨鬼回来涨涨功德,以及配合城隍查查背后的黑手。”
林耀眨眨眼,觉得这个主意简直天衣无缝,就是总觉得这个老狐狸是早就想好了,引自己跳坑里的。
他倒也耿直,直接问:“科长,这个方案你早就决定了吧?干嘛还绕这么大个圈子?”
对方也直接:“外面有流言说我给你开后门,你说烦不烦?”
林耀干笑一下,不知怎么回答。
“现在是你自己提的嘛,以后对外也这么说就行了。”
“好……”
“另外。”
崔钰站起身,往外走的同时跟林耀交待:“这事,上面还不知道,我希望后面你顺利解决此事,大家皆大欢喜,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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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等林耀回答,径直拉开门,又补了一句:“其它细节你问崔乙吧。”
门轻轻关上了。
林耀当然懂,他目送崔钰走掉,心想这几千年的老狐狸果然不一般。
他手里捏着那张名片,坐在沙发上思考着,看来他选择回到阳间的这个决定,不光是关乎到他自己与陆遇山此后的命运,更是关乎到崔判官的部门年度评先进的大事。
这后门开得真显眼啊,崔科长。
……
等他出门,崔乙已经迫不及待地小跑上来,焦急地问:
“怎么样怎么样?聊得如何?”
林耀默默把手中那张名片递给他看。
崔乙死气沉沉的脸竟然透出一丝惊讶:“哇?你这算什么?临时工?怎么不争取当个鬼差跟我作个伴呢?正式职工多好呀。”
林耀笑出声:“怎么的?你们还给交五险一金?”
崔乙挠挠头,说:“那倒没有……也是,你总归以后要去投胎的,算了,走吧,我带你去报道。”
一路上崔乙看着那张名片,又纠结又担忧,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林耀皱皱眉:“怎么了?有话直说,我们关系已经这么熟了。”
崔乙咳了一声,说:“之前简单跟你介绍过这个部门,那里面全是奇奇怪怪的家伙,我怕你进去被欺负。”
没等林耀说话,他继续说:“而且他们抓的鬼不少是厉鬼,凶得很,你行不行啊?不过没事,有入职培训,你应该会学到点本事。”
林耀正想开口,崔乙又打断他,继续说:“唉要不,你先去功德商城买点东西护护身?”
林耀张了下嘴,又闭上了,崔乙这一顿唠叨,已经让他把原本想问的问题给忘光了。
他注意到崔乙说的这个功德商城,想起之前他跟自己也提过,现在功德算是货币,顿时好奇起来。
他问:“能买什么?”
崔乙拿出手机刷了刷,一个丑不拉几的购物界面便出现在屏幕上。
林耀看了一会儿,有点傻眼。
“托梦卡,附身卡,附身卡Plus……这都什么呀,等等,金身卡是什么?”
崔乙说,金身卡就是激活之后,一段时间内在阳间行走时,不受那些有道行之人伤害。
像他们公职在身的鬼差,入职后这个是自动激活的,永久有效。
临时工就得自己买了。
这就是崔乙极力怂恿他当正式工的原因,多点福利。
林耀往后刷了刷,还有好多,一时看花眼了。
他把手机还给崔乙,但又想到一个事,把手机拿回来,对崔乙说:
“我要买个东西,要怎么操作?”
崔乙帮他在手机上一顿操作,登录了林耀自己的账户。
他一看林耀的功德余额,哇的叫出声:
“这有多少位数啊?界面都显示不下了!!”
林耀也看了一眼,被那串长得离谱的数字晃了一下,随即耸耸肩:“哦,看来我前世还挺能攒的。”
接着他就在那个标价“10功德”的托梦卡购物车上点了一下,结算。
“买了之后怎么用?”
崔乙把那张卡点开,上面写着:
托梦对象(下划线)
托梦内容(下划线)
“直接填,然后对方睡着后就能梦到你和你想说的话了。”
林耀笑出声,这么智能?
他想了想,托梦对象写了他妈妈的名字。
托梦内容他慢慢地写到:妈,我是林耀,我现在很好,就是想拜托你个事儿……
写了一会儿,操作完毕后,他把手机还给崔乙,一脸轻松地说:
“走吧!报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