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林耀回到小院时,陆遇山正蹲在院角给爷爷留下的花草们施肥。
林耀看着那盆被王师公掰掉过一根新枝的花,这个季节不管什么植物都是蔫蔫的,没什么观赏性。
能抗住寒冷的,等来年开春必会花繁叶茂;抗不住的,就会变成枯枝烂叶。
陆遇山一视同仁地给每一盆都精心养护着,剪掉枯掉的枝叶,小心地埋入肥料,再给长歪的枝叶绑上绳子。
林耀在他身后看了一阵,心情也好转了一些。
他变成实体走上前,摸了一下陆遇山的头。
陆遇山回过头看到他,马上站起来,笑着说:“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说话呢?”
林耀微笑回道:“就刚才,你早饭吃了吗?”
“马上,弄好就吃。”
陆遇山本来想抱抱他,只是看了一眼自己脏兮兮的手,知道林耀有点洁癖,忍住了。
“好,记得先洗手。”
林耀没有再多跟他说话,转身进了屋。
他刚才看到陆遇山的脸时,差点没忍住露出难过的表情。
在地基下面就快被吞噬的时候,他才想起家里这个天天唠叨着让自己注意安全的人,就差那么一点儿,就再也见不到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有些颤抖的手,一股后怕的情绪浮起,不敢再多想。
在客厅站了几分钟,他转身走进了陆遇山的房间,坐到了那台钢琴前。
轻轻抬起琴盖,手放在琴键上,冷静了好久才让它们停止颤抖,接着他按响了琴键。
充斥着愤怒与悲怆的曲调在这冬日清晨的平静小巷中响起。
斯克里亚宾《练习曲Op.8No.12》,一首讲究左右手高度协调又极其分裂的曲子。
林耀的左手在一连串固定且重复的和弦中穿越着,脑子里的画面是那个鬼魂在他面前逐渐下陷的身影,他无奈地拉着对方,什么都做不了。
而右手要在尖锐且不和谐的半音中不断地爆发强音,仿佛他当时的心情,质问、冲突却徒劳。
中段之后短暂的抒情小节,鬼魂那一句“我自愿的”,终是让右手的节奏完全被左手的洪流吞没……
最后几个小节右手又一次爆发狂怒的和弦,像他眼看着那只手在自己眼前彻底消失。
随着尾声的左手独自重复主题,曲子逐渐弱下去,结束。
如同麦麦那句“天地不仁”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
林耀弹完后静坐在钢琴前发了很久的呆,吸了吸鼻子,感觉心情平复得更多了。
良久后他站起来,准备去陪陆遇山吃早饭了。
可这刚一转身,就看到陆遇山正站在他身后,皱着眉盯着他。
他懵了两秒,正想问对方什么时候进来的,陆遇山先开口了:
“你怎么了?”
林耀身形僵了一下,赶紧说:
“没,没什么呀,突然想弹个琴……”
陆遇山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向他走近了两步:
“是吗?弹得还不错,谁欺负你了?没受伤吧?”
林耀不知道脑子哪里抽了,无奈地说:
“没有……不信你检查?真没受伤……”
话没说完便被对方紧紧揉进怀里了,陆遇山轻轻拍着他的后脑勺,像哄小孩儿似地轻声呢喃着一些听不清的词。
他闭着眼沉浸地体会着对方的体温、呼吸,还有对方对他无比眷恋的情意。
昨晚到刚才所有的不安、疑惑与恐惧好像渐渐消失了。
陆遇山贴着他的额头轻声问:“心情好点了吗?”
他点点头:“好多了,我没事了。”
……
陆遇山听完林耀昨晚的遭遇,眼前的早饭都不香了,他沉默了很久都没说话。
林耀看着他紧锁的眉头,担心地说:
“喂,你还是个学生,别去找事啊,这事……”
陆遇山握着他的手,点点头,回道:
“我没在想那个老板的事,我在想那个先生。”
林耀问:“你也觉得和养鬼童的人有关是吗?”
“你说那个祭楼的人命格被挑过,再加上手法是古老的邪术,能把这两件事都做明白的人,圈子里应该没几个,我晚点去问问师公吧。”
林耀想了想:“我也一起去,好久没看他老人家了,正好过年,去看看他。”
陆遇山笑笑:“好,带点年货去。”
下一秒他笑容收了回去,认真地看着林耀说:
“我答应你,现在我还是学生,我不管。但以后我做了警察,不会放任这种事再发生的。”
林耀盯着陆遇山的眼睛,心里的纠结似乎慢慢被理清了。
谁说不是呢?身在其位谋其职,负其责,尽其事。
他不该再动摇自己的心了,特别是在这个小孩……在这个人面前,他可得做好榜样才行。
早饭后,陆遇山拾掇了一堆年货,套上外套,招呼林耀:
“走啦,去看看师公。”
林耀看着他脖子上的绷带,脸红着,哭笑不得地说:
“你给我去换件高领毛衣!!”
……
王师公家的小院还是没怎么变,萧条清冷、乱中有序,等风铃再响起时,陆遇山没等师公出门就直接招呼道:
“师公,新年好呀!我们来看你了。”
师公走出屋子,看到两人,特别是看了很久陆遇山,默默吸了一口旱烟,咳了两声,没说话,招招手让他们进来了。
他们到了后院,师公才开口:“你小子,变了挺多啊,差点没认出来。”
陆遇山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着说:“不好意思啊师公,放了寒假这么久都没来看你……”
师公点点头:“嗯,变大小伙了,黑了不少,不过怎么印堂也有点黑?最近又撞到啥鬼了?”
林耀听完,差点吐血,他咳了几声,心想下次一定得回地府找人问清楚,人和鬼到底能不能做那种事……
王师公看了林耀两眼,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回屋里兑了一碗看起来脏脏的水,递给陆遇山,让他喝完,才问:
“说吧,无事不登三宝殿,碰上什么了?”
听林耀说完,他慢慢念叨:
“哦……这种邪术,确实很久没见了,你说那人才四十多?这可真不得了啊……”
如果和养鬼童的是同一个人,那这个人的心机和手段已经远超他的年龄该有的道行了,简直可怕。
林耀接着问:“师公,那个鬼童已经快半年没有出现了,那个人不会又换手段了吧?”
王师公没有立刻回答他,默默抽着旱烟,半晌后,他突然问:
“你们知道三年养魂,七年定魄的说法吗?”
两人对视了一眼,一起摇摇头。
王师公接着说:“人有三魂七魄总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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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这个知道。”他们一起点点头。
人必须具备生灵觉三魂中的其一,再加上七魄,才是存在、存活的最基本的必备条件。
死后三魂入轮回,七魄归天地,可如果魂散则入不了轮回,要强行把三魂养回,用上最正确的方法也至少需要三年,再用七年时间按这人生前的样子定魄,才有可能恢复。
这鬼童虽无魂无魄,上次还被林耀几乎打散,那人想重新养回来,需要的时间可能不比养魂要少,毕竟鬼童属于天地煞气千年凝聚而成,比捡回散掉的魂概率性还低。
林耀听完,稍微松了一口气,至少陆遇山这几年都安全了?
王师公接着说:“至于你说他是不是换手段了?那个祭楼看着不像,对养回鬼童没什么好处,应该就是拿钱办事吧……”
陆遇山眼睛一亮,问:“所以,这个人在圈子内是可以被打听到的?”
王师公看着陆遇山,笑了笑:“你这小子,今天来找我的主要目的怕就是这个吧?”
陆遇山眨了眨眼,点点头。
“行!我去打听打听,唉,我这老头子,年龄也大了,能帮你们的不多了……没事多来看看我吧。”
等两人出门的时候,王师公突然叫住陆遇山,借着拍他肩膀的动作,极快地将一个小布包塞进他外套口袋,同时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两句什么。
林耀有点儿莫名,却看到陆遇山难得的耳根子都红了。
……
时间很快就到了陆遇山过完寒假、即将返校的这天。
只是这家伙到底还去不去了?
林耀被他压在床上的时候,一脸愤愤地提醒他:“差不多行了!飞机要赶不上了!”
陆遇山抬手把他嘴捂住,咬着他耳朵,喘着粗气说:“闭嘴,赶不上……就改签!多大个事?”
林耀把他的手用力扒开,脸红着说:“师公说你印堂都发黑了……你不会死吧?”
“死了不正好?做鬼也不放过你……”
陆遇山用手抬起他下巴,邪邪地笑了一下。
林耀生气了,怎么都喜欢抢他台词?
他一口咬向这人耳垂,牙尖顿时划破了陆遇山的皮肤,一滴血入喉,他差点又要失控了。
陆遇山疼得缩了一下,却笑得更开心了。
“没事……师公给了我一大叠符文,让我完事了烧一张喝,补气固阳……死不了。”
林耀大惊,脸红到天灵盖:“什么!?他知道了??”
话音刚落,嘴就被陆遇山给堵死了:
“你给我认真点,我赶时间呢!”
……
结果这飞机当然是没赶上了,改签了,改的还是红眼航班。
大晚上的,林耀旷班了,来机场送他,一脸羞愤,瞪着他,一句话都不想说。
陆遇山顾左右而言他:“你也不用非要来送我。”
林耀白了他一眼:“确实,反正还有365天又过年了,到时候再见吧!”
陆遇山笑出声:“我暑假也回来的。”
林耀撇撇嘴,朝他挥挥手:“知道了,我有空来看你。”
陆遇山朝旁边看了两眼,周围没人,他快速上前说:
“下次来提前说啊,别像上次那样傻等两天……我好给你开个房间呀。”
说完还对他眨了眨眼睛。
林耀牙又要咬碎了,这人脸皮什么时候这么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