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没有站起来。
她蹲在那堆废纸前面,手电筒的光柱在泛黄的纸面上缓缓移动,那张申报已经被她翻到了一边,露出了下面压着的另一叠纸张。
她屏住呼吸,手电筒照上去。
这张纸的质地跟报纸完全不同,是一种泛灰的粗麻纸,上面的字迹不是印刷体,是手写的蝇头小楷。
“家人们,这不是报纸。”
苏念把手机怼近了纸面。
“这个看着像是手抄的官方文书,上面有红色的戳印,我不认识这个章。”
弹幕立刻涌了上来。
“让我看看,别晃,别晃!”
“这个红戳印是兵部的关防印,我做过清代公文研究,这种格式叫塘报,是清代各地向朝廷传递军情和要务的内部情报文书!”
“塘报?那可比申报值钱多了,这玩意儿民间根本不可能流出来的!”
苏念把手机固定住,让镜头对准纸面不动。
弹幕里的翻译速度比刚才更快了,几个繁体字大佬几乎是逐句在读。
“抬头是,光绪二十五年十一月初九,比刚才那张申报还早了半年多。”
“正文第一段,奉上谕,着内务府会同工部,以修缮三大殿及西苑殿宇为由,密传各省布政使司,遴选天下至精至巧之匠师,凡铸铜、琢玉、织染、雕漆、镶嵌、珐琅诸艺,取其登峰造极者,限期解送入京。”
苏念的嘴巴张了张,没来得及说话。
弹幕继续翻译。
“第二段,各省解送匠师共计一百三十七人,皆系本行翘楚,其中苏州织造送锦缎匠师十二人,景德镇送窑工八人,云南送琢玉匠师六人,广州送珐琅匠师九人,余者分布铸铜、雕漆、镶嵌各工。”
“第三段来了,看好了各位,这段有意思。”
“诸匠师入宫之后,即由内务府造办处接管,安置于何处,外间概不知晓。此后家属探问,均被顺天府衙门挡回,有强行闯关者,以扰乱治安之名当场拘押,杖责二十。”
“最后一段更绝,半年之内,一百三十七名匠师无一人寄书传信,无一人托人带话,形同人间蒸发。各省布政使司多次上折询问匠师归期,内务府一律以工程尚未竣工为由搪塞,再无下文。”
弹幕翻译到这里,直播间安静了几秒。
然后炸开了。
“一百三十七个人,全没了?”
“全龙国最顶尖的匠人,被朝廷以修宫殿的名义骗进京城,然后集体失踪?”
“有没有学历史的出来说说,这事儿是真的吗?”
苏念蹲在地上,嘴里嘟囔着。
“一百三十七个人,这么多,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
弹幕里忽然跳出来一条长评论,带着认证标签,是某大学历史系的副教授。
“我来说两句,清末确实有一段顶级工匠集体失踪的历史悬案,学术界一直有争议。光绪二十五年到二十六年之间,苏州、景德镇、云南、广州等地的匠人行会记录中,都出现了大量骨干匠师突然消失的记载。当时的说法是被朝廷征调入京修缮宫殿,但这些人此后再也没有出现过,家属的申诉也全部石沉大海。这件事在学界被称为己亥匠劫,至今没有定论。”
这条弹幕被顶到了最上面,刷了几十遍。
“己亥匠劫,居然是真的!”
“我查到了,龙国社科院2011年有一篇论文专门讨论过这件事,结论是证据不足,无法定性!”
“现在证据来了啊,塘报都翻出来了!”
苏念把那张塘报小心地放到一边,继续往下翻。
下面还有几张纸,夹在一起,边缘已经碎了大半,她只能翻动中间相对完整的部分。
“家人们,下面还有东西。”
她把手电筒凑近,镜头对准了新翻出来的一张纸。
这张纸的格式又不一样了,不是官方塘报,更像是民间刊物的排版。
弹幕里有人认出来了。
“这是小报,清末民间私印的小报,专门刊登朝廷不让登的消息,类似于地下刊物。”
苏念把手机固定好,让弹幕大佬们继续翻译。
“这段在报纸一个很小的角落里,标题是,逃匠之言。”
“正文写的是,近有匠人两名,自称受征入京之苏州锦缎匠师,半年前侥幸逃出,辗转千里回到苏州,所述经历骇人听闻,众人皆以为疯言。”
“往下看,这两个匠人说了什么。”
“据逃匠言,彼等入京后并未前往三大殿或西苑工地,而是被蒙眼带入一处暗无天日之地下宫室,四周有重兵把守,昼夜不得出入。”
“室内备有各式上等材料,金银铜玉,丝帛锦缎,珐琅颜料,一应俱全。彼等奉命日夜赶工,所制之物并非宫殿构件。”
弹幕翻译到这里,打字的人停了两秒。
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了出来。
“所制之物,皆系历朝历代传世重器之仿件。商鼎,周彝,汉璧,唐三彩,宋官窑,元青花,明宣炉,凡天下至珍之物,无一不仿,无一不求逼真至极,务使行家亦难辨真伪。”
直播间的弹幕,停了。
这次不是十四秒。
这次足足停了二十秒。
然后所有人同时开始打字。
“假国宝?清廷在造假国宝?”
“一百三十七个全龙国最顶尖的匠人,被关在地下室里造假?”
”我感觉我们已经快接近真相了!“
马海明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他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但是假国宝这三个字砸进他脑子里的瞬间,他想到的第一个画面是大英博物馆展厅里那些玻璃柜子后面供着的青铜器。
“苏小姐,”马海明开口了,嗓子有点干。
“把报纸完全摊开,我看看后面还有没有别的内容。”
苏念应了一声,把手电筒交给跟过来的一个助手,腾出双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小报完全展平在地面上。
报纸摊开的瞬间,所有人都看到了。
在报纸的右下角,油墨模糊的版面边缘,画着几张草图。
弹幕瞬间沸腾。
“这是什么,设计图?”
“不对,这是那些匠人画的,逃跑之前偷偷描下来的赝品草图!”
马海明已经蹲了下来。
他把放大镜凑到报纸边缘。
第一张草图画的是一尊青铜方鼎,四足,双耳,腹部饰有饕餮纹,鼎身两侧各有一道扉棱。草图旁边用蝇头小字标注着,腹深四寸二分,口径七寸,铭文十七字,在鼎腹内壁右侧。
第二张是一件玉琮,外方内圆,四面各刻神人兽面纹,草图上用箭头标出了每一道刻痕的深浅和角度。
第三张。
马海明的手停住了。
放大镜悬在那张草图上方,纹丝不动。
第三张画的是一尊青铜觚,喇叭口,细腰,圈足外撇,腹部满饰云雷纹和夔龙纹,圈足上有三个十字形镂孔。
草图旁边的标注写着,仿殷商晚期礼器,觚高十二寸,口径五寸三分,足径四寸七分,腹部夔龙作回首状,尾部分叉,与真器一丝不差。
马海明的手在抖。
他抖得很厉害,放大镜的镜片在纸面上投下的光斑不停地晃动。
陈国栋也蹲了过来,看了一眼草图上的青铜觚,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这个器型,这个纹饰,这个尺寸比例,他们两个小时前刚刚在大英博物馆的直播画面里看到过。
地宫里,一片死寂。
苏念没有理会那两个石化了的老教授。
她小脸紧绷,清了清嗓子,伸出一根手指,对着镜头一脸严肃。
“真相只有一个!”
弹幕瞬间被这句中二的开场白给逗乐了,刷出一片柯南附体的调侃。
苏念没理会,她纤细的手指点在了那张光绪二十六年的申报上。
“首先,时间回到1900年,我哥苏长青提前预判了几个月后会有一场大危机,于是他溜达进了圆明园,把里面那些真正的国宝,全都打包带回了家。”
“然后,清廷高层发现国宝一夜之间不翼而飞,这可是天大的丑闻,但为了顾及皇室颜面和所谓天朝上国的体面,他们打死也不敢对外声张。”
苏念说到这里,忽然一拍大腿,发出一声脆响。
这个动作把旁边还没从草图冲击中缓过劲来的马海明和陈国栋都吓了一跳。
“所以,他们想出了一个自欺欺人的办法。”
“他们秘密抓捕了全龙国最顶尖的一百三十七个工匠,把他们关在地下室里,日夜不停地造假,造了一大批足以以假乱真的高仿货,然后偷偷摆回圆明园和紫禁城里充当门面。”
她顿了顿,看着镜头,缓缓露出了一个恶作剧得逞般的坏笑。
“结果,人算不如天算,这批假货摆回去还没捂热乎呢,没过多久八国联军就打进来了。”
“那帮洋鬼子哪里识货,看见金的玉的青铜的就两眼放光,把圆明园一把火烧了的同时,把那些清廷顶级匠师团队呕心沥血造出来的高仿假国宝当成绝世珍宝,欢天喜地,敲锣打鼓地抢回了老家!”
苏念一口气说完,地宫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直播间的弹幕,在停滞了三秒后,如同火山喷发。
“卧槽!卧槽!逻辑闭环了!我他妈直接跪下!”
“我懂了,我全懂了!为什么真品在我哥这儿当垃圾堆着,为什么大英博物馆那个是假的,这他妈就对上了啊!”
“清廷:我宝贝呢?苏长青:我拿了。清廷:不行,面子要紧,赶紧造假。八国联军:哈哈,宝贝,我抢了!这剧情,我靠!”
“这简直是天衣无缝的完美犯罪,谁说这世上没有完美犯罪的!”
全网,彻底哗然。
这个听起来荒谬到极点的推论,却完美地解释了今天发生的一切。
它解释了为什么代表皇权至高的二十五宝玉玺全套会出现在一个私人地宫里。
它解释了为什么雍正皇帝祭天用的朝袍会被拿来当垫箱底的破布。
它更解释了为什么大英博物馆里当镇馆之宝供着的商代青铜重器,会是一件赝品。
而真品,却和一堆破烂一起,被塞在苏家的地下室里!
马海明和陈国栋两位泰斗级的专家,此刻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盘腿坐在地上、一脸得意的小姑娘。
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长生者,在一百多年前,预知了国难,潜入皇家偷走了所有国宝。
腐朽的清廷为了遮羞,动用国家力量,制造了一批顶级赝品。
然后,入侵者兴高采烈地抢走了一堆假货,还当成宝贝在自家博物馆里展览了一百多年。
这……
这听起来比任何一部好莱坞大片都要离奇,都要荒诞。
可是,物证就在眼前。
左边,是货真价实的国之重宝。
脚下,是揭露了惊天骗局的百年故纸。
这个推论,虽然疯狂,却是唯一能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的唯一的历史真相!
“所以家人们,你们明白了吗?”
“也就是说,当年那帮洋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冒着枪林弹雨,沾沾自喜抢走的那些所谓的战利品,全是我哥挑剩下的,或者是清廷加班加点赶制出来的高仿A货!”
“哈哈哈哈哈哈高仿A货!念爷你是懂总结的!”
“杀人诛心!杀人诛心啊!理查德爵士要是听到这话,棺材板都得按不住了!”
“我他妈笑疯了,这剧情,好莱C坞最敢编的编剧坐火箭都追不上念爷的脑洞!”
“什么脑洞,这是事实!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爽!我这辈子就没这么爽过!这才是爽文照进现实啊!”
网友们彻底笑疯了,整个直播间充满了快活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