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王跑在最前面,龙泉剑出鞘的那一瞬间,剑身上反射出一道白光,在黑白画面里格外刺目。
十二道身影紧随其后,各自扑向不同的方向。
那个赤膊的壮汉第一个接敌,他没用锏,直接一拳砸在了一匹冲过来的战马脑袋上。战马的前蹄折了,连人带马栽倒在地,壮汉踩着马背跳过去,双锏左右开弓,身边的洋人士兵成片地倒下。
“我的天,这太燃了!”苏念旁边一个专家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发干。
画面切到了另一个方向。
那个佩双剑的侠女动了,她的身影在枪林弹雨里穿梭,两柄剑交替挥出,每一次收剑都带起一片血雾。她的移动轨迹毫无规律,洋人的射击阵型根本捕捉不到她的位置。
三个洋人端着刺刀冲过来,她侧身闪过第一刀,右手剑削断了第二个人的枪杆,左手剑已经抹过了第三个人的咽喉。
这等速度,说是剑道大师也不为过。
紧接着,画面跳到了城楼上方。
那个穿长衫的军师站在高处,羽扇已经收了起来,他手里换了一面令旗,左挥右点,胶片虽然无声,但从城门下十几个战士的移动方向来看,他们每一次变阵都和军师的旗语完全吻合。
他在调度整个战场,然后洋人的炮兵阵地忽然炸了。
引爆的人是一个穿短打的年轻人,他浑身着火从爆炸中跑出来,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把火灭了,爬起来又冲进了敌阵。
画面开始变得混乱,拍摄者也开始跑动,镜头晃得厉害,断断续续地捕捉着战场上的片段。
赤膊壮汉的左臂中了一枪,他用右手把铁锏换了个握法,单手抡开,继续打。
一个使铁鞭的中年汉子被三把刺刀同时刺中,他抓住其中一把刺刀,硬生生把那个洋人拽过来,铁鞭砸碎了对方的头盔。
直播间的弹幕在慢慢消失。
不是人少了,在线人数还在涨,但没人打字了。
苏念的手在抖,设备差点从手里滑落,她用另一只手托住。
画面突然安静了一瞬。
军师还站在城楼上,但他的令旗已经插在了地上,他双手撑着城垛,身体不停在晃。
镜头拉近了一些,能看到他的长衫前襟湿了一大片,是暗色的,在黑白画面里分不清是水还是血。
他回过头,朝着城下的方向挥了挥手,那个动作很慢,很吃力,他这是在让人撤。
然后他从腰间抽出一面新的令旗,单手举起,使劲挥动。
城下的战士们开始后撤,有序地退向城门方向,军师的令旗一刻不停,指挥着断后的阵型。
洋人的火炮重新响了,城楼上的砖石被炸得四散飞溅,军师的身体晃了一下依旧没倒下。他把令旗插进城垛的砖缝里,让旗面继续迎风展开,自己却慢慢滑坐了下去。
他靠着城垛,低下了头。
一口黑色的液体从他嘴角溢出来,在黑白画面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再抬头。
苏念咬住了下嘴唇。
画面切回了城下。
侠女还在战斗,但她的速度明显慢了,左臂垂着,剑只剩了一柄,她的甲胄上全是弹孔和刀痕。
一发炮弹落在了她身后十步远的地方,气浪把她掀飞出去,她在空中翻了半圈,重重摔在地上,双剑脱手。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胳膊撑了两下,没撑住。
第二发炮弹落下来的时候,画面被硝烟彻底吞没。
烟散了之后,那个位置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弹坑和半截断剑。
画面到了最后。
战场上的洋人退了,不是被打退的,是被杀怕了。密集的尸体从城门口一直铺到了炮兵阵地,洋人的军旗倒了七八面,残余的士兵拖着伤员仓皇向后撤去。
城楼上。
十三个人,只剩下几个还能站着。
赤膊壮汉坐在城垛上,他的左臂已经完全废了,右手还提着那对铁锏,锏上全是凝固的血。
那个穿短打的年轻人背靠着一根残柱,他的脸被火烧了半边,但嘴角还咧着,不知道在笑什么。
他们互相搀扶着,浑身是血,有的人已经站不稳了,被旁边的人架着。
青王站在最前面。
他的玄甲上满是刀痕和弹孔,龙泉剑拄在地上,剑身上的血还没干。他回过头,看了看身后这些人,胶片里看不清他的表情。
画面在这里定格了三秒钟,然后胶片开始跳帧,光斑闪烁后白布上只剩下一片空白。
这张留影片放完了。
没人说话,没人敢动。
影片放完,地宫内死一般的寂静,苏念早已泪流满面,她终于明白这普通的影片下藏着怎样沉重且悲壮的过去。
陈国栋教授和几位老专家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出声,他们摘下帽子,朝着那片空白的幕布深深地鞠了一躬。
苏念转过身,强光手电的光柱有些不稳地晃动着。
光柱扫过那台冰冷的留影机,落在了旁边一个不起眼的木头架子上。
架子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摞用油纸包好的黑色铁盒,每一个铁盒的尺寸都和刚才那卷胶片一模一样。
苏念的脚步停住了,她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拿起最上面的一个铁盒,入手冰凉沉重。
这些东西,都是她那个咸鱼老哥留下来的,是他亲手拍摄,亲手剪辑,又亲手封存起来的。这里面,是他最不愿意忘记,也最害怕被遗忘的记忆。
她打开铁盒,里面是一卷保存得异常完好的胶片。
苏念没有犹豫,她转身走回留影机前。
她小心翼翼地取下之前那卷,将这卷新的装了上去。
机器再次启动,齿轮转动的轻微咔哒声在地宫里响起。
一道光束重新投射在白布上。
画面再次亮起。
这一次,没有城门,没有炮火,没有尸横遍野的战场。
画面里是一处灯火通明的庭院,院子正中燃着一堆巨大的篝火,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庭院的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青王府。
这是战斗爆发的前一夜。
篝火旁,十几个人围坐一圈,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苏念一眼就认出了他们,正是之前影片里那十二位追随者,还有她那个咸鱼老哥,苏长青。
此刻的苏长青,没有穿那身玄色战甲,只着一身简单的青色长衫,他靠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个酒坛,正仰头灌着酒。
画面里的气氛热烈而豪放,完全没有大战将至的紧张和压抑。
那个赤膊壮汉正和一个同样壮硕的汉子掰着手腕,两人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周围的人大声地笑着为他们助威。
之前在城楼上呕血而亡的军师,此刻正拿着他的羽扇,慢悠悠地给烤全羊刷着酱料,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苏念的镜头,下意识地寻找着那个佩双剑的侠女。
她找到了,侠女没有坐着,她站在篝火旁,手中双剑在飞舞,剑身反射着跳动的火光,剑光随着她的身姿流转,时而轻盈如燕,时而迅猛如龙。
院子里的人都在拍手叫好,他们谈论着江湖趣闻,比较着谁的武功更高,谁的酒量更好,笑声爽朗,尽显清末江湖儿女的豪迈与洒脱。
直播间的弹幕,在沉寂了许久之后,终于再次出现,但速度很慢,很克制。
“他们笑得好开心。”
“我不敢看,我知道他们第二天会怎么样。”
“这才是真正的江湖儿女,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沙场再论生死。”
就在这时,画面忽然一转,拍摄的镜头开始移动,似乎是苏长青拿起了留影机,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挨个地对准了他的兄弟姐妹。
第一个被对准的,是那个掰手腕赢了的赤膊壮汉,他正举着酒坛,得意地放声大笑。
画面定格,一排苍劲有力的毛笔字,从画面下方浮现。
二哥,撼山锏,魏通。
镜头转向那个刷酱料的军师,他抬起头,对着镜头摇了摇羽扇。
画面下方再次浮现一行字。
四弟,神机军师,陆知远。
镜头接着转向了刚刚舞完一曲,正用衣袖擦汗的侠女,她看到镜头,露出了一个明媚的笑。
三妹,惊鸿双剑,林晚烟。
五弟,追风无影,萧烈。
六哥,裂甲铁鞭,秦山。
七妹,千手观音,唐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