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零"的攻势来得比周野想象的更快。
第七天，臻品阁的十二家分店同时收到通知：某科技公司推出"免费AI修复"服务，覆盖所有品类，承诺"72小时交付，不满意全额退款"。第八天，三家分店客户流失过半。第九天，林馆长的电话被打爆，股东们要求紧急会议。
周野坐在老宅的门槛上，看着手机里的新闻推送。屏幕上，"归零"的logo占据整个版面——一个由0和1组成的漩涡，像某种吞噬一切的黑洞。标语很刺眼："让修复免费，让传统归零"。
"爸，"周小满从院子里走出来，手里握着"蝉翼"，指尖缠着创可贴——第一千道直线的纪念，"臻品阁……怎么办？"
"不急。"周野说，声音像深潭的水。
他站起来，走向正房。工作台上摆着三样东西：师父的遗作，那块五百年沉香，还有一叠纸。纸上是周小满这七天的练习记录，每天一百道直线，从歪歪扭扭到渐有章法。
"今天不上课。"他说。
"那干什么？"
"去战场。"周野收起琴，用蓝印花布裹好，"看看敌人怎么打仗。"
"归零"的旗舰店开在城市最繁华的商业中心，占地五千平，是臻品阁的两倍。落地窗外是巨大的LED屏幕，循环播放着宣传片：机械臂在修复古董，激光在扫描裂纹，AI在生成方案。整个过程像一场科幻电影，高效，精准，冰冷。
周野站在街对面，看着进出的人群。年轻人居多，拿着手机，扫码，预约，等待。他们的表情很放松，像在等待一杯奶茶，而不是等待一件承载记忆的器物被修复。
"免费，"周小满说，声音有些涩，"谁不喜欢免费？"
"免费是最贵的。"周野说，"你记住这句话。"
他走进旗舰店。大厅中央是一台巨大的"神工"系统，比臻品阁那台更大，更白，更耀眼。机械臂在透明罩子里移动，像某种被驯服的野兽，精准到0.01毫米。
"欢迎体验免费AI修复！"一个穿制服的女孩迎上来，笑容标准，"请问您有什么需要修复的？"
"我看看。"周野说。
他走向展示墙。墙上挂着修复完成的"作品"，每一件都完美无瑕。漆层均匀，断纹对齐，丝弦张力标准。像印刷体的字，工整，但没有灵魂。
"这些，"他指向一件明代的瓷瓶，"修复用了多久？"
"七十二小时。"女孩说，"传统修复需要三个月，我们用AI，只要七十二小时。而且免费。"
"免费？"
"对。前一千名客户免费，之后象征性收费，每件九十九元。"女孩的笑容更灿烂了，"我们的目标是让修复普惠化，让每个人都能享受科技带来的便利。"
周野看着那件瓷瓶。完美，无瑕，像新的一样。但他"听"不到。用匠心系统的感知，他触碰到的是一片空白——没有记忆，没有温度，没有"说话"的声音。
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
"如果，"他说，"我要修复的不是东西，是记忆呢？"
女孩愣了一下："记忆？"
"比如，"周野说，"我奶奶留下的梳妆盒。她每天用它梳头，梳了三十年。盒角有道痕，是她某次生气时摔的。我要修复的，不是盒角，是那道痕里的记忆。AI能做到吗？"
女孩的笑容僵了。她看向旁边的同事，同事摇摇头。
"这个……"她说，"我们的AI可以扫描痕迹，分析成因，模拟修复。但记忆……记忆是主观的东西，我们……"
"你们修复不了。"周野说。
他转身，走向门口。周小满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台巨大的"神工"，眼神复杂。
"爸，"他说，"他们确实修复不了记忆。但客户……客户真的在乎记忆吗？大多数人，只要东西能用，好看，便宜，就够了。"
"大多数人。"周野说，"但不是全部。"
他站在街角，看着进出"归零"旗舰店的人群。年轻人，中年人，老年人。他们手里拿着待修复的物品，脸上带着期待，像等待某种魔法。
"一百个人里，"他说，"九十九个要的是便宜和快。但有一个，要的是记忆。我们要找的，就是那一个人。"
"一个人？"
"一个人。"周野说，"然后，让他带一百个人来。"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接通了。
"林馆长，"他说，"臻品阁的十二家分店，全部改成'记忆修复室'。不接普通修复，只接'有故事的修复'。价格，翻十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林馆长的声音传来，有些颤抖："小野，你……你确定？现在客户都在流失，我们涨价，不是……"
"是找对的人。"周野说，"林馆长，您经手过的古董，有多少件是有故事的？"
"……全部。"
"对。全部。"周野说，"每一件都有故事。但以前，我们不讲故事，只修东西。现在，我们要讲故事。让客户知道，他们修的不是东西，是记忆。"
他挂断电话，看向儿子。
"小满，今天教你第四课。"
"什么？"
"怎么让一个人，变成一百个人。"
臻品阁的第一家"记忆修复室"，开在老街深处。不是商业中心，是青石板路，白墙黛瓦，一扇朱漆大门。门上没有logo，只有一块木牌，用毛笔写着："修物，亦修心"。
开业第一天，来了三个人。一个是老太太，带着一只搪瓷杯，杯身上印着"劳动模范"，边角磕得坑坑洼洼。一个是中年男人，带着一块手表，表盘裂了，指针停在某个时刻。一个是年轻女孩，带着一本笔记本，纸页泛黄，边角卷起。
周野坐在工作台前，听着他们的故事。
老太太说，搪瓷杯是她丈夫得的，丈夫走了二十年，她每天用它喝水，"喝着，就像他还在"。
中年男人说，手表是他父亲临终前给他的，指针停在父亲走的那一刻，"我想让它继续走，但……又怕走了，就忘了那个时刻"。
年轻女孩说，笔记本是她外婆的日记，外婆不识字，用画画记录生活，"我想修复它，但……更想读懂它"。
周野听完，没有立刻动手。他闭上眼睛，进入"记忆感知"模式。
他"听"到了。搪瓷杯里的笑声，手表里的叹息，笔记本里的沉默。三代人的记忆，三种不同的"说话"方式。
然后他动手。不是修复，是"续写"。搪瓷杯的磕痕，他用大漆填补，但保留痕迹的轮廓，像某种地图，标记着岁月的轨迹。手表的指针，他没有更换，而是调整机芯，让指针继续走，但在表盘内侧刻了一道暗纹，一朵小小的梅花，标记着"继续"的时刻。笔记本的纸页，他用古法裱糊，但保留外婆的画，在空白处用同样的笔触，补上自己的理解，像某种跨越时空的对话。
三天后，三个人来取。老太太哭了，中年男人笑了，年轻女孩愣了很久，然后也哭了。
他们走了。但第二天，每个人带来了更多的人。老太太带来了老姐妹团，中年男人带来了同事，年轻女孩带来了同学。二十个人，四十个人，八十个人。
"记忆修复室"的门口，开始排队。
"归零"的免费策略，在"记忆"面前，失效了。
因为记忆不能免费。记忆是唯一的，不可替代的，无法用算法生成的。
第十天，周野收到了一封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打印的字："你以为这样就赢了？"
他笑了。把信纸折好，垫在工具箱下面。
"爸，"周小满从院子里跑出来，手里举着手机，"归零……归零出新政策了！"
"什么政策？"
"'记忆修复'服务。"周小满的声音有些急，"他们推出了'情感计算模块'，声称可以模拟人类的情感记忆，生成'有温度的修复方案'。价格……还是免费。"
周野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的宣传片。画面里，一个老人坐在机械臂前，流着眼泪，讲述着某件物品的故事。AI在倾听，记录，分析，然后生成修复方案。最后，老人拿到修复完成的物品，笑了，说："像真的一样。"
"像真的一样。"周野重复这五个字，笑了。
"爸，他们……"
"他们在模仿。"周野说，"模仿记忆，模仿温度，模仿'像真的一样'。但模仿是假的，是死的。真的记忆，不是'像真的一样'，是'就是真的'。"
他看向儿子："小满，今天教你第五课。"
"什么？"
"怎么让假的，永远是假的。"
他走向工作台，取出那把师父的遗作，开始弹奏。琴声在老街深处回荡，像某种古老的召唤。
系统提示在眼前浮现：
【新任务：对抗"归零"模仿策略】
【难度：极高】
【对手策略：用AI模拟"记忆修复"，以免费+高仿抢占市场】
【建议策略：用"匠心传承"建立不可复制的传承体系，让客户从"买修复"转向"买传承"】
【关键提示：周小满的成长，是传承体系的核心】
【倒计时：60天】
周野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弹琴，让琴声在空气中流动，像某种看不见的力量。
院子里，周小满握着"蝉翼"，开始刻第一千零一道直线。刀锋在木头上游走，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某种古老的咒语。
像呼吸。
像心跳。
像某种活着的东西，在等待着下一个三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