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我在幽冥当府君 > 43. 貔貅山庄
    东方浮起了鱼肚白、冰碴白、猪油白、珍珠白、盐白、梨白、菊白、丧白,总之就是褪去了乌色。山间的晨雾袅袅升起,万物覆上了一层透白的纱。谷盈一皎洁的脸上有彼岸花残留的影子,走了几十里,她还没有从悲伤的情绪里走出来。

    谷盈一时常摩挲着金袋,在不喧闹和葫芦睡觉的时候,她就静静地想哥哥,哥哥时而是个静若处子的君子,他一日三餐用膳时、安卧在藤床纳凉时、侍女为他执扇休憩时、伏在案头批阅文书时,都静得让谷盈一暗里迷恋几分,但她吵吵嚷嚷惯了的,哥哥的安静总是会被她打破,被强行融入她的欢笑之中。

    路途上的一日,谷盈一醒得颇为早,她的胳臂被葫芦枕了一晚上,酸麻酸麻的,她轻轻把被灵兽压住的衣袖拽了出来,给它披上自己的衣裳。谷盈一将舆图拿了出来,飞到树杈上,她见张择晓还在熟睡,他的睡颜恬淡,长长的鸦色睫毛下细影如松针,安静得这般美好,就忍不住伸手轻轻触摸了他颈间的发带。发带是金色的,染在晨曦下,透着些梦幻。谷盈一这一细微的举动,把张择晓惊醒了。谷盈一快速缩回了手,尴尬又罕有礼节道:“八殿下,打扰你了,能帮我写两个字吗,虽然我有手,会写字,但你有笔墨,就帮我写了吧。”

    “这是小王乐意之至的事。”张择晓一边笑一边给她让着树杈,又整肃好衣衫,拿出灵笔,用法术吸附了些墨。负屃的心里喜悦极了,一路上,他与宫主常有接触的时候,但她这样主动有意识地靠近自己还是稀少的,无意识的挨近自己时和他接近宫主时,负屃都只是在心里窃喜,这次直接可以在脸上乐开了一朵芍药花。

    谷盈一把舆图递给他,指着过了白卉岭后的小溪,道:“就写晓溪二字吧。”

    “哪个小?”张择晓又自顾自地沉吟起了一道诗:“小楼人静月侵床。这个小吗?宫主?”

    两人之间滴落树叶上的露水,她们已经喝了好几天的露水和吃了数日的野果,出了白卉岭之后,一路上什么也没有,除了那条小溪,半壶水也没有,只有绿意。

    “不是。”谷盈一见他一脸认真的样子,笑着拂了拂身上的水珠,张择晓也替她拂了拂,她两只手把张择晓的一只手拿过来,左手放在他的手背下,右手用食指头在他的掌心摩挲了一个“晓”字。

    张择晓惊诧不已,眸子里流光闪闪。

    “八殿下。”谷盈一见他的眼睛含水,笑得那么潋滟,一时间心里痒痒的,她连忙叫住他,“再加上个出字吧,本来打算是烟销日出的出,不如改成初见的初,初晓溪。”

    “宫主,有什么深意吗?”张择晓笑了。

    谷盈一撇了撇嘴,“你以为我是个在地府白吃干饭的人吗?我可是想了很久呢。你且听我说。”

    张择晓拂了拂衣袍,正襟危坐。谷盈一笑道,“那天你来的时候,约是三更天,将近四更天了,你知道吗?你应该是知道的,天边一片霞光,映在水里红彤彤的,你这只破晓的金鸡也是红彤彤的,煞是好看,这样的天色,我好多次在泰山见过,泰山的日出非常漂亮,等将来你愿意的话,我与碧霞老奶奶一说,带你去看泰山的日出,所以这也是我加出字的原因,不过我又改成了初见的初,不是我们在那条小溪初见,是我觉得,那是我真正的初见你,你走后,我想了想,我有点重新认识你了。”

    张择晓的心里酥得七上八下的。

    “你的心情怎么样了?”谷盈一漫不经心地问。

    “哪天的?”张择晓故意这般问。

    谷盈一蹙眉,她都解释那么多了,那日说起螭吻是些无心的话,他竟还这般放在心上,还真是一个难搞的神仙,明明是他先拂逆自己,初来地府时还对自己大动干戈,现在怎的是自己对他相欠什么了?这让谷盈一很奇怪,她才不叫他得意呢,就晾着他的话,只是卷了卷舆图。

    “宫主,您说的都是真心话么?还是寻我开心的?”张择晓轻握她的手腕,只隔着一层纱衣,也能触摸到她的体温和遒劲的骨骼,一切都那么静,他能感知到她的脉搏远不如自己的心跳得疾速。她的脉搏他的心跳,这是张择晓所能感知的动了,清新的雾气和树叶的香气浸透了两人的衣衫,两人都不是沉默寡言的人,这一刻竟都沉寂着,只是望着对方。

    谷盈一心头一颤,心里如奔腾的江水:我没哄骗你,我不知道说什么!难道我这算是赤裸裸的表白吗?不可能!他可是天庭尊贵的神仙,天帝生出来的八殿下,我不能抛弃地府和父兄嫁给他家,多不自在!谷盈一我求求你了,快些扯个理由,别叫含水的双眸再盯着自己了!真它爹的受不了,能溺死在他的眼神里。

    “谷盈一,八殿下,你们瞧,远处有个山庄。”茜绫站在树上,手搭凉棚,极目远眺。

    谷盈一如释重负,跳下树来,张择晓也胡乱抓起笔杆子去写字,写初晓溪三个字,用的书法正是那日在铜象山树皮上的字。父帝把他困在自己的宫里,他就一遍一遍地临摹谷盈一的字迹。难得谷盈一用的是隶书,这是天庭通用的文字,而地府用的不是隶书,练习书法最重要的就是静心,看来谷盈一也是在书法上下了一番苦功夫的,不是传闻里游宴无度的小女孩。

    谷盈一从树上跳下来,叫茜绫也下来。茜绫很疑惑地下树,谷盈一把药罐给她,不自然地道:“涂了你的伤疤就好了。”

    “真的吗?别是什么害我的毒药吧。”茜绫还在偷笑。

    “爱用不用,我还不想再为你费事了呢。”谷盈一心一沉,俗话说恶语伤人六月寒,自己被以毒攻毒式的话对待了,心里咋那么不得劲呢,说完她就扭头走了。

    又行了几里路,上了山坡,远远地望见一簇红霞,在灌木丛和绿树的掩映下,有一山庄,其后是苍蓝的海水。

    不承想,看着近走起来远,几人到了庄头,已是夜深。

    庄头前亮着火把,那是一行庄客在夜间巡视。

    谷盈一要从包袱里翻出大元椒国的文书,叫这山庄恭敬地请她们留宿几晚。

    张择晓连忙阻止了她。

    金漉问道:“这里是人间的住处,八殿下是否对此山庄有所了解?”

    张择晓点头,他劝诫谷盈一道:“宫主,这里是貔貅山庄,介于圣阳国与齐廷之间,属于是无人管辖的地界。文书对礼仪之邦的外交有效,而貔貅山庄之前是土匪窝子,做的都是打家劫舍,拦路剪径、杀人越货的强盗事,齐廷建立之前,貔貅山庄还干了起兵造反的谋逆犯上之事。所以,文书在这里反而是不好使了。”张择晓宫里的文书堆叠如山,更有藏书阁鳞次栉比,而天帝下达的命令更多偏向的是神仙的道场,对人间之事少有干预。

    张择晓凝眉思索,这貔貅山庄平静了约几十年了,城隍庙上报的文书至今还没有更迭,所以他也不清楚如今的庄内是个什么情形。

    “对了?这里为什么叫貔貅山庄呢?难道真的有神兽貔貅吗?”茜绫好奇问道。

    张择晓一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里有什么貔貅,否则天庭早来人捉拿了。”

    “这个我晓得!我们地府摆着一只玉雕的貔貅呢。”谷盈一眉飞色舞,“貔貅呢,就是四脚吞金兽,龙头狮身,一只角的叫天禄,两只角的叫辟邪,只进不出,能招财进宝呢。”

    葫芦变成了小黄狗大小的体型,匍匐在谷盈一的绣花缎鞋面上,撕咬着她的裙摆玩,谷盈一弯下腰,将它抱了起来,“葫芦你别捣蛋!”,又接着说,

    “所以这是说人的欲望无休无止,吞了金银财宝就不出来了,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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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大戒。”金漉道。

    谷盈一忍受不了金漉喋喋不休的讲经,她鼓起腮帮子,吹了下额头飘零的几缕鬓发,抱着灵兽去那山庄了。

    这山庄皂旗密布,随着风哗啦啦地响,有几个头戴红巾的庄客在瞭望塔站岗,沿着砖墙中满了一品红。

    张择晓对着一个手拿火把的庄客道:“欲借贵庄投宿一宵,不日既行。”那庄客见他姿态不俗,头戴方巾,更有镶金边的圆领锦袍,皂靴绫袜也是干净整洁,想来是个有身份的人,便微微挤出一个笑,道:“我们山庄是邬太公做主的,等我去通报一声,再告知各位吧。”

    张择晓又道:“这是见面礼,不成敬意,麻烦转交给太公。”

    晚间,邬太公打开锦布包裹的礼品,只见里面是一个沉甸甸的金元宝,他命人收好,又亲自迎接谷盈一她们。

    随即命人安排好了厢房。张择晓与金漉住在一间,谷盈一与茜绫住在挨着的另一间。

    “我的宠兽,你们觉得应该住在哪里?”谷盈一问仆人。

    “客人,这头小黑熊,如果掉了毛,让我们不好打理,如果尿了,一屋子的骚味,不如叫它先在柴房过几晚,或者是放在马厩里,那里也有干燥的草料可以窝着。”那仆人,眼睛突出,印堂发黑,耳朵后有一瘤子。

    葫芦虽不会说人类的话,可它从小天资聪灵,能听懂人的话,它觉得这仆人真把它当成畜生了,透黑的眸子里升腾起怒火,四爪张成喇叭花状,一下子扑了上去,呼呼两爪子,给那仆人的脸上抓出了十几道血啦啦的口子,痛得那人直往外跑。

    “哼。我偏要叫它与我睡在同一条榻上。”谷盈一惊诧了一下子,把葫芦抱回厢房,与茜绫说起来了这事。

    张择晓与金漉闻声赶来,得知了此时,连忙去见邬太公,向他致歉,赔了医药的费用。

    当晚,几人在谷盈一她们的房间商讨此事。金漉大怒,他道:“盈一,你必须得约束好葫芦了,可不能叫它再嗜血成性了,将来有一日它会成邪的。”

    “用不着你管。”谷盈一气呼呼的,她的胸脯被气得起伏,怀里的葫芦感知到主人的愤怒,竟飞的跳跃起来,一下子扑到金漉亮秃秃的头上。张择晓眼疾手快,一下捉住了葫芦,用仙术将它束缚起来,“宫主,我曾听闻,饲养灵兽,须得食用瓜果花木的魂魄,才能养得最纯灵。”

    谷盈一一把抢过葫芦,咬牙切齿地道:“你们都给我滚出去!葫芦是我的心尖尖,它怎样和你们没有关系!”茜绫帮谷盈一将他们赶走,哄了会葫芦,入睡了。

    子时已过,有一影子潜入房内,葫芦比谷盈一更加警觉,它从谷盈一的臂弯里挣脱,以幼态冲向那影子,打斗起来。

    谷盈一和茜绫也醒来,掌心浮一地火,将豆油灯点亮。

    只见与葫芦纠缠在一起的小妖怪,它俩体型差不多,悬在半空里撕咬起来。那小妖身形似狮虎,四只爪子,两只脚都是紫莹莹的,一对翅膀,一条尾巴橙灿灿的。

    “是貔貅!真的是貔貅!”谷盈一和茜绫激动得拉手庆祝起来。

    谷盈一以手附耳茜绫,悄悄道:“盯住这个貔貅,别叫它跑了。先让葫芦与它打斗打斗。”茜绫开心地点头。

    葫芦幼态的攻击力也超强,不多时,打得那貔貅垂头丧气的,没想到,它口喷一阵异香,使人有些头晕脑胀,站不住身子,又张开饕餮大口,将她们的金银首饰,茜绫包袱里的银凤冠,还有谷盈一带有银丝线的金袋,尽数吞进了袋子里,又是一阵烟雾缭绕,那貔貅转身不见了。

    谷盈一大怒。她叫醒张择晓与金漉,要去质问那邬太公。

    邬太公睡梦中惊坐起,披起衣裳,急命山庄内外举起了火把,四处去搜寻那貔貅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