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芳草不驯 > 6. 第六章
    青礼被虞晚阴堪称莽撞的还嘴震住,他沉默地看着虞晚阴,欲言又止,好一会儿才无奈笑:“虞姑娘坦率,乃在下所不及。”

    虞晚阴不知道自己那话的份量,从来没人敢顶撞青礼。

    她是头一个。

    此时她双手背在身后,步子高高抬起,往前走,“我听旁人说,你父亲是天下的主人,你是他的儿子,未来也会是天下的主人吗?”

    语调轻快,漫不经心。

    青礼手指摩挲,视线幽深。

    但当他看见虞晚阴面上懵懂表情,又暗自发笑:她哪能知道背后诡谲?

    面容恢复温和,“莫要胡说,被别人听见,会掉脑袋的。”

    “这就会掉脑袋?”

    虞晚阴摸了摸脖子,对“京城”这个地方,更没好感。

    她轻哼:“牧羊犬下的崽子,是牧羊犬。牧民的孩子,也是牧民。孩子们生下来就要继承上一辈的身份,没什么稀奇。”她斜着眼睛觑青礼,很快收回视线:“啊啊啊,我知道了,京城有京城的规矩,和草原不一样。”

    青礼下巴轻抬,单手背在身后,身姿挺拔:“虞姑娘,草原并不能代表天下。”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多得是虞晚阴难以理解的事情。

    虞晚阴挑眉,跳过面前石堆:“草原就是我的天下。”

    她生在草原,长在草原,未来也将埋在草原。

    她知道草原上的规矩就行,其他地方?知道了也无用。

    两人话不投机半句多。

    不过走了百十来步,已是无话可说。

    青礼像是个锯嘴葫芦,话少不说,还藏着掖着。不如刚刚给虞晚阴带路的大哥爽快,一口气叽里咕噜说了许多,虽然虞晚阴没能记住。

    没劲。

    虞晚阴吹哨,召回远处的枣儿。

    她轻巧上马,正欲挥舞马鞭,瞧见汗血宝马跟着枣儿一同回来,不由得再度瞧直了眼睛。

    好一匹宝马啊。

    她本不想再理会青礼,径直离去,此刻鬼使神差没忍住问。

    “你的马叫什么名字?”

    青礼牵着马嚼子,梳理马毛:“赤星。”

    “这马挺好。”虞晚阴说。如果是我的,就更好了。

    她心中可惜,又不愿应下青礼“用枣儿交换赤星”的提议,只能念念不舍离开。

    潇洒背影闯入草原景色,狂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发丝飞舞。

    唯有声音,经久不散。

    “有新的消息,记得告诉我。”

    “好——”

    青礼的声音,随着枣儿越跑越快而逐渐消散在风中。

    虞晚阴回到牧羊的山坡,独自坐在山坡上,看着牛羊成群结队,自在悠闲。

    她拿出阿妈给她的青苹果,咔嚓咔嚓地啃着。

    清新苹果香味从舌尖迸发,浸润喉咙。肚子填饱,她闻着青草香,双臂枕在脑后,躺在草坪上,看白云悠悠而过,太阳升起落下。

    虞晚阴依旧在放羊。

    日复一日。

    生活没有变化,似乎赛马那日,牛角号子未曾吹响。

    但,虞晚阴知道,一切不过是妄想。平静的日子始终短暂,决定命运的信封已经在路上——迟迟未到,拉长了虞晚阴的焦躁不安。

    她开始频繁做梦。

    她梦见自己被迫离开羊群,离开齐琪思,离开草原。

    她梦见自己到了一处繁华好似仙境的城市,所有人穿得光鲜亮丽,他们面容模糊,朝着自己露出或讥讽、或讨好、或憎恶的视线。

    她吹哨子想唤来枣儿离开,枣儿却被困在画中,与自己隔了薄薄一层纸。

    人影幢幢,不见牛羊。

    雕梁画栋,遮天蔽日。

    繁华梦境凄清诡异,扰得虞晚阴不敢入睡。

    每当这个时候,阿妈总会出现。

    油灯照亮阿妈疲惫面容,她抱着虞晚阴,垂下眼眸,轻轻拍打后背,嘴里哼唱草原小调。

    “霞绕过青茫茫草坡,

    云漫过远处山窝窝,

    马儿慢踏,溪水轻落,

    草原的风,温柔绕我。”

    ……

    嗓音带着草原女子特有的浑厚,低声吟唱,缱绻美好。

    纯净声音驱逐恐惧,每当噩梦来临,虞青之的怀抱帮助虞晚阴安睡整晚。

    终于,又一天放牧,虞晚阴看见了一匹快马冲进草原。

    她见状,用哨音招来枣儿,跟随突然闯入之人,一路前行至青礼住处。

    这一次,她被拦下。

    为她带路的将士大哥好言告知:“太子殿下在待客,虞姑娘稍等片刻。”

    “好。”

    虞晚阴不愿让对方为难,虽心急如焚,伸长了脖颈往屋子里瞧,却老老实实站在守卫大哥旁边,一步不曾挪动。

    等待总是漫长,尤其虞晚阴知道,对方带来了自己想要的消息。

    消息与自己只有一墙之隔,偏她听不见。

    如何不叫人心急如焚?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好不容易,屋内传来响动。

    门从屋内打开,走出一人。虞晚阴眼睛发亮,正要上前,看见对方出门后立即转身,将门关上:他是出来吩咐人倒水的——屋内谈话还在继续。

    期待落空,虞晚阴更加焦躁。

    她小幅度地来回踱步,不时望向屋中。

    隔了许久,终于房间门再度打开,穿着铠甲的男人朝着屋内之人行礼。

    “殿下不必相送,半月之期,陛下在京中等您好消息。”

    说罢,拱手离去。

    他往外走,守在门口的众将士纷纷行礼。

    唯有虞晚阴像个柱子般杵着不动,离开之人目光扫过虞晚阴,若有所思往青礼方向回头,最后什么也没说,离开房间,上马而去。

    “虞姑娘来了?”

    他刚离开,屋内传来青礼的声音。

    不等旁人开口,虞晚阴招手示意:“是我,我来了!”

    “进来吧。”

    虞晚阴不假思索,提着裙摆,进入房间。

    青礼的房间与虞晚阴常见的装潢不一致,他的住处很简朴,不像是其余牧民般床、锅炉、打猎工具通通挤在帐篷里。

    眼前的空间宽敞,不过一张桌子,六把凳子。

    青礼坐在桌子后,手上拿着一卷书,在他手旁,是一封拆开的信。

    虞晚阴伸长脖子看。

    青礼将信往自己方向收回。

    “你要找的人是男是女?”虞晚阴开门见山。

    “女。”青礼手依旧按在信封上,他食指敲击桌面,眼眸轻垂:“据说容貌极美,令人见之忘俗。”

    虞晚阴心头重重一沉。

    没有什么消息会比这更差。

    她每天提心吊胆,等来这种坏消息。

    虞晚阴不死心:“还有其他消息么?”

    青礼沉吟一二:“你问我进京之后会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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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虞晚阴点头,她确实问过。

    “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切。

    骗人的时候,都是好处说尽。

    谁信?

    虞晚阴勉为其难地扯了扯嘴角,心情复杂,不想理会青礼。

    “我尽量帮你找人。”她垂下脑袋,敷衍作答。

    “十五天内,要有结果。”青礼将信封放进衣襟,加重语气:“十五天。”

    虞晚阴定定看着他,一语不发。

    京城那位天下的主人,给了科尔准十五天的时间来讨好他。

    “告辞。”

    虞晚阴脸色极差,连敷衍都不愿,扭头而去。

    她来到首领家中,并带来京城的消息。

    起初,首领对虞晚阴的消息并不重视,直到虞晚阴告诉他,自己才从青礼住处回来。

    首领闻言,立即召集部落中最有威仪的几位话事人,几人围着坐了一圈,面色凝重。

    虞晚阴在旁边站着。

    其余人坐着,没人说话。

    偶尔有几道视线落在虞晚阴身上,似乎在询问她,为什么还呆在这里。

    首领轻咳解释:“太子殿下对虞丫头颇为青睐。”

    “那又如何?”身材肥胖的中年男人,大肚子随着呼吸起伏,他斜眼打量虞晚阴,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视线算不上友好,至少虞晚阴看来,非常不礼貌。

    他的视线像是在买马驹、小羊,通过眼神打量,评定虞晚阴价值如何。

    “这不是她一个小娃娃该知道的。”

    “不是我这个小娃娃,你们还不知道京城来了消息。”虞晚阴丝毫不惧。

    她往前一步,从角落走出,搬了个凳子坐在胖男人身边,理直气壮:“我就坐在这里,不走。”

    “你——”胖男人面露不悦。

    首领手按在胖子肩上,用力一捏。不是安慰,是命令。

    胖子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首领收回手,他整了整自己依旧整齐的衣襟。

    首领敲定:“就这样,开始。”

    气氛僵住,没有人开口。

    坐在首领左边的老太太一直没睁眼,像是睡着了。她的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苍老的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杖头,节奏不快,但没停过。

    始终无人开口,终于,她睁开眼。

    眼眸半垂,看着洗得褪色了的藏青色麻布裙摆。

    “依我看,”她开口,声音沙哑,“陛下的意思,是想要草原进贡美人。”

    胖男人不无讥讽:“食色性也。”

    见有人开口,其余人亦七嘴八舌参与讨论。

    “真要进贡吗?”

    “……不然呢,和皇帝硬碰硬?”

    气氛略显凝重,所有人都默认进贡的猜测,紧接着,新问题抛出。

    “送谁去京城?”

    要让谁离开科尔准草原,孤身前往京城?

    背井离乡,举目无依。

    虞晚阴扫视众人,他们面上流露不忍神情——同样,也在思考。

    他们在思考,究竟送谁去京城。

    看着这一幕,她突然很渴,手往弓袋袖里掏,摸到了早晨出门时,阿妈塞来的青苹果。

    一定很甜。

    虞晚阴捏着青苹果,不敢掏出。她怕咀嚼声会吸引其他人的注意。

    更怕其余人会注意到,自己眼底的卑劣渴望。

    只要不是我阿妈。

    只要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