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陈队长安排一个属下送孟大牛回家，可对方送到镇上就嫌村里的路太难开，不愿意送了。
孟大牛只好腿着，刚走到村口，被风吹得打了个激灵。风里带着一股子透骨的潮气，不是好兆头。
抬头往天上看，黑云压在卧虎村的头顶上。
大队部院里的破高音喇叭正滋啦滋啦地响着，村广播员那破锣嗓子在全村上空回荡。
“气象台紧急预报！未来几天全县有中到大雨！将伴随大面积早霜降温！各村抓紧秋收……”
孟大牛眉头直接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全村的苞米秆子早就干透了，棒子沉甸甸地耷拉着脑袋。
这要是大雨一浇，紧接着早霜一打。全村一年的口粮，直接在烂在地里发绿长毛！
孟大牛没回大队部，直接奔着村外的大片庄稼地走去。他现在是代理大队长，这秋收的烂摊子，直接砸他脑袋上了。
刚到地头，眼前的景象直接让孟大牛咬紧了后槽牙。
包产到户，地是分下去了。可干活的家伙事儿，差距大得能把人气吐血！
前面那块好地里，王会计的小舅子赵大牙，手里甩着红缨皮鞭，抽得啪啪直响。
“驾！”
一头膘肥体壮的大青骡子，拉着一挂崭新的大胶轮车，在垄沟里走得飞快。车轱辘碾压过苞米茬子，车斗里装得像座小山，全是金灿灿的大苞米棒子。
赵大牙嘴里哼着二人转，轻松惬意。一天时间，人家轻轻松松收完几亩地。
再往后看。
村西头的李老实一家五口，连七十多岁的小脚老太太都下地了。全家老小撅着屁股，纯靠两只手掰苞米。
掰完装进破麻袋里。李老实光着个膀子，弯腰扛起一百多斤的麻袋。粗糙的麻绳直接在他肩膀上勒出两道紫红色的血印子。
一步一晃，咬牙切齿地往村里背，一天也背不回半亩地的粮食。
孟大牛站在田埂上，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笔烂账。
全卧虎村，大队集体的家底满打满算，一共就11头牛马骡子，外加6挂大胶轮车！
分产到户的时候，韩富强、王会计、治保主任李老三这帮村干部暗箱操作，互相包庇。
他们自己为了名声是一头没牵，可这11头大牲口，9成全落进了他们七大姑八大姨家的院子里。
全村百分之九十的普通农户，无牛！无驴！无车！纯靠肉身当牲口使！
包括他孟大牛自己家，过去不也是他和大哥靠肩抗人抬的往回弄吗？
这还得说当初他奶奶偏心，分地的时候就给自己家分了六亩地，自己虽然傻，但是力大无比。
很多人家，真还不如他们老孟家呢。
孟大牛摸出兜里的大前门，点了一根，蹲在草垛子后面抽闷烟。
草垛子另一头，几个没牲口的庄稼人，也聚在地头歇脚抽烟。
“这特么日子没法过了！”
“李老实肩膀都磨烂了！照这速度，霜打下来之前，一半的粮食都得烂地里！”
一个黑瘦汉子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凭啥！分牲口的时候就偏向他们干部亲戚！好东西全让他们占了！”
“我刚才去求李老六，想借他家牛车用用。你们猜怎么着？”
几个汉子赶紧凑过去：“咋说？”
黑瘦汉子咬牙切齿：“一天十块钱！还得管三顿白面馒头加肉菜！他咋不去抢啊！”
“卧槽他姥姥！”
另一个汉子直接把手里的镰刀摔在地上。
“以前韩富强当大队长，好歹压着这帮孙子！他们自家收完了，咱买两盒大前门，整半斤散酒，他们也就顺手帮咱拉两趟！”
“现在老韩瘫了！这帮瘪犊子彻底不要脸了！坐地起价啊！”
孟大牛在草垛子后面听得清清楚楚。
以前韩富强在，为了他自己大队长的政绩和威望，必须得保证秋收进度，所以强压着关系户帮忙。
这或许也是当初将牲口分给他们时，背后达成的协议。
现在韩富强倒了，自己这个新上任的毛都没长齐的代理大队长，在他们眼里根本连个屁都不算！
孟大牛站起身，扔掉烟头，继续往地里走。
越走，心越凉。
村里出了名的劳模张大爷，此刻干脆把破草帽一摘，一屁股坐在地头上，抽着旱烟生闷气。
地里的苞米还有大半没掰。
“张大爷，咋不干了？”孟大牛走过去问。
张大爷翻了个白眼，满脸绝望。
“干个屁！老头子我累吐血，一天也扛不回半亩地！干不过人家有四条腿的！马上就下雨下霜，干脆烂地里得了！”
绝望，摆烂。
连最勤快的人都不想动弹了。
孟大牛转过头，看向不远处赵大牙的那块地。
更邪乎的事来了。
赵大牙那块地，明明有大青骡子拉车，半天就能干完的活。他偏偏把骡子拴在树上吃草，自己躺在车辕子上，翘着二郎腿睡大觉！
整个地里，有牲口的关系户，全都在磨洋工！干一会儿歇半天！
孟大牛脑瓜子一转，瞬间全明白了。
这帮有牲口的王八蛋，是怕自己家干得太快，早早收完了，大队部就会出面，指派他们去给没牲口的穷户白干活！
所以就硬拖！故意拖慢进度，假装自己家也没干完！
穷的绝望摆烂，富的故意拖延。
这么下去，整个卧虎村的秋收都没好。
到啥时候，粮食才是农民的根本，是咱国家的根基。
要是基本的粮食都守不住，那还谈啥发展副业？
孟大牛趁着脸回到大队部，办公桌上还放着上级下发的天气预报文件。
暴雨！
早霜！
秋收不等人！
孟大牛走到屋子正中间，一屁股砸在那把破太师椅上。
这椅子原本他想空着，当做分离这帮老狐狸的工具。
但现在，他决定自己坐！
他脑瓜子飞速转着。村里那11头大牲口，全在王会计、李老三这帮老王八蛋的亲戚手里攥着。
这是当初分产到户时搞的暗箱操作。
现在去翻旧账？把牲口强行收归大队？
真要这么干，这帮老狐狸绝对敢直接撂挑子，带着整个村委班子跟自己死磕。
不能硬抢，那就得换个玩法。
统筹共用，有偿轮用！
大队部出面，定个公道价！
有牲口的，去给没牲口的干活，拿钱！
没牲口的，花点钱雇车抢收，保住一年的口粮！
谁也别想坐地起价，谁也别想白占便宜！
老子就在中间当这个话事人，负责定一个合理的价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