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幅画画的是禅宗故事——目连救母。画中,目连尊者身披袈裟,一手紧紧拉着身陷黄泉的母亲,母亲的身体正从一片血红色的池水中被拉出,表情痛苦而挣扎。目连的另一只手高高托着一朵白莲,莲花绽放,散发出柔和的光芒,照亮了母亲的脸。他的眼睛紧紧盯着从黄泉中脱困的母亲,目光中满是悲悯与坚定。
而在他周围,画着一群手持钢叉、白面獠牙的小鬼。小鬼们形态各异,有的作势欲扑,有的畏缩后退,有的交头接耳。钢叉上挂着残破的幡旗,脚下是嶙峋的乱石和翻滚的瘴气。
李青青站在我身旁,开始给我讲这幅画背后的故事——目连尊者的母亲生前悭吝,死后堕入饿鬼道,目连以神通力见其受苦,却无法以一人之力救拔,最终在佛陀的指引下,于七月十五日设盂兰盆供,借十方僧众之力,方使母亲脱离苦难。
她讲得很认真,声音里带着一种沉浸在故事中的温柔。可我却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我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小鬼身上。那小鬼站在画面的角落,一手举着钢叉,一手指着目连母子,獠牙外露,面目狰狞。可我总觉得他和周围的其他小鬼不一样——无论是色彩的浓淡、线条的走势,还是那种难以言喻的“气息”,都显得格格不入。
其他小鬼的墨色经年累月,已微微泛出赭石色的底色,笔触也与整幅画的风格融为一体。可这个小鬼的色彩却要鲜艳一些,线条也更加锐利,仿佛是被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后画上去的。
我悄然催动灵识,向那幅画探去。
灵识如一根极细的丝线,穿过画面,扫过那些小鬼。其他小鬼毫无反应,只是画中的墨迹。可当灵识触碰到那个颜色鲜艳的小鬼时,一股微弱的邪气从画面中透了出来。那邪气极淡,若非我特意探查,根本不会察觉。
而就在灵识触及那小鬼的一瞬间,我分明看到——他的表情变了。
原本就狰狞的面孔变得更加凶恶,獠牙似乎又长了几分,眼角上挑,露出更多的眼白。他手中的钢叉微微调整了角度,指向的方向……似乎正是我和李青青站立的位置。
画中有东西。
那根本不是一个画上去的小鬼,而是一个活物——一个隐藏在画中的妖邪之物。
我立刻收回灵识,心脏在胸腔中猛跳了几下。我转头看向李青青,却发现她的表情也不对劲。她方才还在娓娓道来的温柔神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讶,惊讶之中又透着一股严肃。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个小鬼,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难道她也发现了?
可她只是一个普通人——至少表面上是。那天在苍梧山的洞穴中我用灵识探查过她,没有任何修行的痕迹。难道她仅凭肉眼和对古物的敏感,就看出了端倪?
我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将心中的警觉压下去,换上轻松的语气,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她的肩膀,“怎么样,这幅画你觉得是不是真的?我看有一个小鬼好像是后画上去的,颜色跟其他小鬼完全不同。”
李青青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她收起了刚刚那个严肃的表情,快得像是翻书一样。她转过头来,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温柔乖巧的笑容,声音轻快地说:“这画怎么可能是假的?王家这么有钱,怎么可能挂一幅假画在墙上。”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那个颜色鲜艳的小鬼身上,像是在认真端详,然后一本正经地说:“你说那个颜色比较亮的小鬼啊?也许那个小鬼是这群小鬼的队长吧,所以画画的人就用颜料着重突出了一下。画画常用的手法而已,突出主体嘛。”
你要不听听你在说什么。
我心中默念。这个小鬼是队长?比目连尊者还突出?比我编的那个将军伏虎的故事还要离谱十倍。
如果她知道这幅画里真的藏了东西,那她肯定就不是一个单纯的古董痴迷爱好者那么简单。这已经不是“对古物天生敏感”能解释的了——她方才那个严肃的表情,分明是看到了某种超乎常理的东西。
我打了个哈哈,脸上堆起笑容,“我跟着你今天真是涨见识了。”
李青青抿嘴一笑,正要说什么,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那声音尖锐而惊恐,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吓到了。紧接着,大厅里一阵骚动,宾客们纷纷朝门口涌去。有人在喊“有人晕倒了”,旁边人在问“发生什么事了”,急促的脚步声混成一片。
我和李青青对视一眼,同时从大厅走了出去。
大门口围着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我们挤开人群,看到有一个穿着得体的女人躺在地上,面色苍白如纸,领口处被扯开了一道口子,露出脖颈。
而她的脖子上,有两个清晰的牙孔。
牙孔间距大约两寸,正在往外渗血。血不是鲜红色的,而是带着一种暗沉的紫黑色,顺着她苍白的脖颈流下,洇湿了锦衣的领口。大夫皱紧眉头,似乎在判断伤势。那女人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嘴唇微微颤抖,却发不出声音。
人群中有人惊魂未定地说:“一只鸟一样的飞禽突然趴在这位女士脖子上,咬了一口便飞走了,快得像一阵风。”
“应该是蝙蝠。”另一个人纠正道,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我看到那个翅膀上是没有羽毛覆盖的,是光秃秃的皮膜。而且头长得像老鼠一样,尖嘴,小眼睛。”
“可哪有那么大的蝙蝠?”第三个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那个飞禽比鸽子还要大一点。我看得清清楚楚,他的翅膀张开有这么宽——”他用手比划了一个尺寸。
王家管家很快找家丁将那个女人小心翼翼地抬上一辆马车。朝后院客房运去。人群渐渐散去,寿宴却照常进行。方才那一幕只是一场小小的插曲。
我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地上那几滴残留的血迹上。方才我悄悄用灵识探查了那两个牙洞——牙洞之中,正在向外散发着一股黑气。那黑气极淡,却带着一种让人本能感到不适的阴冷,与昨晚那欲魔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这根本不是鸟类。鸟类怎么可能有这种牙齿?应该是蝙蝠。但从这个牙洞的间距来看,两寸——这只蝙蝠的体型绝不会小。
“你觉得是什么动物咬的?”李青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转过头,看到她正盯着地上那几滴血迹,神色平静得有些反常。
“不论什么动物,这么大的牙印,肯定是个大家伙。”我半开玩笑地说,“居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咬人,胆子也忒大了,不会是真成精了吧?看来这里一点都不安全。晚上咱俩一起回去,路上我保护你。”
“世界上哪来的精怪。”李青青轻轻笑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要真是成了精,咱俩都不够人家一口吃的。你还是保护好你自己吧。”
她的笑容很淡,眼底却有一抹我读不懂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