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你最终还是失败了？”我试探着问道。
“失败？”蟠龙的笑声里灌满了苦涩，像是吞了一碗发馊的药汁，“若只是失败，我尚可重来。可我没有重来的机会。”
他垂下头，赤红色的鬃毛从肩头披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在鬃毛的缝隙间明灭不定，像是隔着铁窗看外面的天光。
“那石柱上的图文，从头到尾都是陷阱。”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如同巨石滚入深潭，“巫族在布阵时，故意将死门伪装成生门。图腾的每一笔走势，符文的每一个引导，都在引我往死路上走。可我当时哪里知道？我欣喜若狂，也许是因为我被困得太久了，基本的理智和判断早已丧失。”
他顿了顿，利爪在虚空中缓缓划过，像是在重演当年的动作。
“第九日，石柱表面生出裂纹，红光透出。我以为那是生门开启之兆。第四十九日，我精疲力竭之际，将最后一道真元注入——”
利爪猛然攥紧。
“石柱轰然破碎。一股被封存了不知多少年的真元气息迸发而出，将我震飞出去。红光过后，一切归于沉寂。圆盘上那两束绿光变了方位，石柱上的图腾文字尽数换了模样——生门变成了死门，阳爻变成了阴爻。法阵毫无启动之象，四周仍是漆黑一片。灵识探去，我仍困于此殿之中，连一寸都没有挪动过。”
他的目光缓缓落向我。
“而石殿中央，莫名多出了几只白羊。”
他又看向我，竖瞳中映出我的倒影。
“还有当时昏死过去的你。”
“我竟是那时被卷进来的！”我猛然想起那日老鹰嘴外乌云翻滚、惊雷不断，天地之间的一切都像是在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当时外面天象异变，原来是您在破阵！”
“那场动静，连这结界都挡不住。”蟠龙长叹一声，叹息声在空旷的石殿中回荡了很久，“但愿外面的人界已非昔日之局。否则，此地又要添上新的亡魂了。”
沉默许久。他再度开口时，声音里的苦涩已经退去。
“此阵已死。我再无逃脱之可能。故此——”他正对着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是两盏在深渊中燃烧的孤灯，“我所有的希望，尽寄于你身。”
他说这话时，语气不重，可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望你尽快成长。我会教你出入此间的方法。你日后修炼，可来此地，我自会助你。”
“前辈放心。我定会勤加修炼，常来此地陪伴您，为您排解孤寂。”
蟠龙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言，只是抬起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力道极轻，可透过衣物传来的温度，却让我莫名觉得肩上沉了几分。
“你既已掌握《捕灵诀》的窍门，便可尝试抽取奎山注入银月枪中的灵识。他临死前将毕生灵识尽数灌入此枪，你若能取出来，便是现成的造化。待你灵识积累到一定境界，我再传你真元修炼之法。”他的声音恢复了长者的沉稳，“在此好生修炼，切勿急于求成。”
言罢，他转身，周身红光乍现，重新化作那条赤红色的巨龙，庞大的身躯缓缓升入穹顶的幽暗之中。
我盘膝坐于银月枪前。
那杆银枪依旧钉在圆盘正中，五根铁链从枪身延展开，在幽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铜绿色的锈迹覆盖着枪杆，可锈斑之下隐约透出的银白底色，仍让人不敢小觑。我深吸一口气，运起《捕灵诀》，将灵识化作一缕极细的丝线，缓缓探向枪身。
触碰的瞬间，天旋地转。
无数斗法的碎片如决堤洪水般涌入我的识海——剑光与龙影交错，真元在空中激荡，龙吟与怒吼交织成震耳欲聋的交响。奎山的身形在画面中若隐若现：他身披残破兽皮，手中银月枪舞成一团寒光，每一枪刺出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蟠龙的赤红鳞甲在幽光中翻涌，龙爪撕裂空气，龙尾横扫千军。
最后的画面里，奎山单膝跪地，口中涌血，嘴角却挂着一丝笑意。他猛然将银月枪带着囚龙索插入地面，念动最后的法诀。黑雾从八根石柱中喷涌而出，吞噬了一切。
画面戛然而止。
我大口喘着气，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可与此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朗感在脑海中蔓延。灵识如同被春雨浇灌的嫩芽，以可感知的速度生长、扩张。我的感知穿透皮肤肌肉，穿透筋骨经脉，穿透脚下石板——甚至能感觉到穹顶深处，蟠龙那双星辰般的巨目正注视着我，目光里有审视，有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我没有停手，继续汲取。
奎山遗留的灵识源源不断涌入，我的感知范围越来越广、越来越精细。可渐渐地，头脑开始发沉，像被灌了一桶浆糊。经脉中传来针扎般的刺痛，身体用最原始的方式抗议。
原本清晰的感知开始模糊。蟠龙的注视、铁链的微颤、地面的纹理——所有信息搅成一团乱麻。
我连忙收手。站起身时头晕目眩，踉跄两步才稳住身形。
就在这时，穹顶射下一道红光，不偏不倚落在我身上。一股温热的真元顺着百会穴灌入，沿经脉流向四肢百骸。像是温泉注入干涸的河床，那些因过度汲取灵识而刺痛的经脉，在暖流滋润下逐渐舒缓。
“贪多嚼不烂。”蟠龙的声音如警钟从穹顶传来，“我早告诫过你，灵识与真元须相辅相成。你只修灵识，却无强大载体承受，就像往破桶里拼命灌水——迟早要出乱子。”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几分：“往后修炼，务必量力而行。否则走火入魔、元神俱灭，也并非不可能。我不是每次都能及时出手。”
“龙培谨记，多谢龙爷爷指点。”
话音未落，一本古书自穹顶飘落。书页泛黄，边缘残破，封面上以古文书着三个大字——《混元诀》。字体古朴端庄，每一笔都蕴含着超越文字本身的韵律。
“世间万物，人族之所以为灵长，盖因其先天优势。”蟠龙缓缓开口，语气带着授课的郑重，“妖族欲修成人形，须先炼就上丹田，得人智、吐人言——这个过程动辄千年。而你们人类，生来便具上丹田。故人族修行的起点，是其他生灵需历经漫长岁月方能结成的道果。”
他竖起一根利爪，继续道：“下丹田，万物生灵皆有。下丹田内有一股浊气，压制着你体内原始的潜力。修行真元，可助你减弱这股浊气。真元愈是充盈，潜力便愈加深厚。但你务必记住——若无法掌控体内真元，使其最终归聚丹田，轻则走火入魔，重则元神俱灭。你每次运功时，真元流转最终汇聚之处，便是你的下丹田。”
“这部《混元诀》，可助你将灵气转化为真元，掌控真元流转，还能快速恢复消耗。他虽只是初级法诀，对眼下的你而言却大有裨益。我瞧你性子浮躁，长此以往定会滋生祸端——修炼《捕灵诀》时那副贪婪模样，我在上面看得一清二楚。等你的灵识与法诀修至一定境界，才能修炼更高阶的秘籍。妄图一步登天，只会摔得更惨。”
“那我何时才能达到您的要求，去完成您嘱托的事？”我抬起头，望向幽暗的穹顶，只能看到两盏幽灯般的巨目在其中明灭。
“或许一年半载，”蟠龙的声音落下，“或许此生无望。修行之路，从不会与人讨价还价。你且在此将方才汲取的灵识化解，便回家去吧。日后修炼，可来此地，我为你护法。”
“可我马上要去书院求学了，恐怕许久不能来看您。”
穹顶上沉默了一瞬。
“你们人族的事，真是麻烦。”蟠龙哼了一声，鼻腔里喷出一股炽热气息，在穹顶炸开一小团红雾，“去吧。我不在时，你要清楚自己的实力，切不可好勇斗狠，惹来杀生之祸。”
“龙培明白。”
我重新盘膝坐下，闭上眼睛，以《捕灵诀》的法门缓缓运转体内灵识。奎山遗留的灵识如同一匹狂野烈马，需以我自身灵识为缰，一点一点将他驯服、拆解、吸收。这个过程缓慢而煎熬，但随着时间流逝，那些汹涌的记忆碎片渐渐被梳理成有序的溪流，汇入我自身的灵识之海。
当最后一股奎山的灵识被化解完毕时，我睁开眼。头脑清明，耳聪目明——殿中每一粒尘埃的浮动，铁链每一次轻微的晃动，穹顶上蟠龙沉稳的呼吸，都清晰得如同掌中观纹。先前那种头晕目眩的不适感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
我喜欢这种感觉——这种能探视八方、洞察纤毫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