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那个肥头大耳的男人被推门的动静打断了，猛地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普通T恤牛仔裤的年轻小伙子，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你他妈谁啊？！”男人的声音又粗又沉，像是含着痰在说话，“滚蛋！没看到老子在忙吗？进来也不敲门，什么规矩！”
陈龙没有跟他计较，平静地说了一句“对不起，走错了”，然后关上了门。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了一下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心脏还在砰砰地跳，但至少没有刚才那么快了。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站直身体，继续往前走。
第四间、第五间、第六间。
他推开了一扇又一扇门，看到了一幕又一幕让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画面。
有男人搂着女人在唱歌，有女人坐在男人的大腿上喂他吃水果……
陈龙觉得恶心。不是生理上的恶心，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深入骨髓的恶心。
他想吐，但又吐不出来。
他只能继续往前走，继续推开一扇又一扇门，继续在那些陌生而丑陋的面孔中寻找吴梦的脸。
走到第八间包厢门口的时候，那扇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女人从包厢里冲了出来，脚步踉跄，一只手捂着嘴，一只手扶着墙。
她穿着一件亮片裙，银色的，裙摆很短，在大腿中部晃荡。
她的头发盘在脑后，用发胶固定出一个精致的造型，但有几缕头发已经散落了下来，凌乱地垂在耳边。
女人冲出包厢，弯着腰，扶着墙，干呕了两下，但没有吐出来。
她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陈龙站在走廊中央，离那个女人只有不到两米的距离。
走廊的灯光是昏黄的，但足够让他看清那个女人的脸。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
那是吴梦的脸。
可是这张脸又不是他熟悉的吴梦。
他熟悉的吴梦，眼睛里总是有光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整个人像是被阳光浸泡过一样温暖。
而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吴梦，眼睛里的光灭了。
吴梦也愣住了。
她的手还捂着嘴，保持着刚冲出来时的姿势，整个人像一尊被突然冻住的雕塑。
她看着陈龙，眼睛越睁越大。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个字都没有发出来。
陈龙和吴梦就这么面对面站着，像两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谁都不敢动，谁都不敢先开口。
空气像是凝固了，重得像铅块，压在两个人的肩膀上。
就在这个时候，吴梦身后的包厢门又开了。
一个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这男人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敞开着两颗扣子，露出里面粗壮的脖子和一小截金链子。
他的脸红得发紫，眼珠子布满了血丝，走路的脚步虚浮，一看就没少喝。
“梦梦，你怎么跑出来了？来来来，进来，再陪我喝两杯。”男人的声音含混不清，舌头像是打了结，说话的时候带着一股浓烈的酒精味，熏得人想捂鼻子。
他伸手就要去搂吴梦的腰。
吴梦的反应很快，她在男人的手碰到她之前，身体一侧，不着痕迹地躲开了那个拥抱。
然后她转过身，双手推着男人，把他往包厢里面推。
“王老板，我有点私事，出去一下，马上回来。”吴梦的声音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甜美和柔软，跟平时跟陈龙说话时的那种语气完全不同，“你先喝着，我让薇薇过来陪你，好不好？”
“有什么事比陪我还重要啊？”王老板不满地嘟囔着，伸手想抓住吴梦的手。
吴梦把他的手轻轻拨开，冲包厢里面喊了一声：“薇薇！你出来一下！”
何薇薇从包厢里面走了出来。
她也穿着亮片裙，是紫色的，头发披散着，脸上化着浓妆，看起来跟平时判若两人。
“薇薇，你帮我招呼一下王老板。”吴梦说着，语气很平静，“我出去一趟。”
何薇薇走过去挽住王老板的胳膊，堆起笑脸说：“王老板，梦姐有事，我来陪你。你想唱什么歌？我给你点。”
王老板被何薇薇拉回了包厢，包厢门关上了。
吴梦和陈龙重新回到了走廊里，两个人之间又只剩下两米的距离，和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吴梦先开了口。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走廊里的背景音淹没：“龙仔，你怎么来了？”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扔进了陈龙心里的那桶汽油里。
“我怎么来了？”陈龙重复了一遍吴梦的话，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和悲伤混合在一起的那种颤抖，像是火山喷发前的最后一阵震动，“你问我是怎么来的？你不是说你那家美容院生意很好吗？你不是说你老板给你们发了提成吗？你不是说你上个月拿了三千块吗？”
陈龙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他控制不住自己。
他的眼眶红了，鼻头酸了，但他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去了你那个美容院，我今天去看了！”陈龙几乎是吼出来的，“那家店早就关门了！三天前就关门了！老板跑了，员工散了，店里什么都没有了！你告诉我，你这几天去了哪里上班？你这个月拿的三千块钱提成，是从哪里来的？你告诉我啊！”
吴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听着陈龙的质问，脸色越来越白。
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没有辩解，没有解释，甚至连一个字都没有说。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暴风雨吹打的小树，弯着腰，低着头，承受着一切。
陈龙的声音从吼叫变成了低沉的颤抖，像是野兽受伤后的低鸣。
“我没想到原来你是这样的女人！”
吴梦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地流眼泪，泪水从她的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把脸上那层粉底冲出了两道浅浅的沟痕。
她抬起手想擦眼泪，但手刚举到半空中又放下了，好像连擦眼泪的力气都没有了。
“龙仔。”吴梦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在被大人质问时的呢喃，“我也是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