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九功心头一凛，连忙应声：“是。”
他知道，万岁爷说“到此为止”，就是真的到此为止了。
至少，明面上是如此。
至于暗地里，那些该盯的人、该查的事，自然不会停下。
他不是第一天伺候这位万岁爷了，有些话，不需要说透。
“下去吧。”康熙摆了摆手。
梁九功躬身退下。
舱内，康熙独自坐了很久。茶凉了，他没有再添。
另一边，胤禛抱着弘曜大步走在前面，谭芊芊跟在身侧，奶娘们抱着还在睡的弘旭和弘晔跟在后面。
一行人上了自家的船，苏培盛早已让人将船舱里收拾得妥妥帖帖。
胤禛将弘曜轻轻放在床上，孩子一挨着枕头，小脑袋便往被子里缩了缩，眼睛始终没有睁开，呼吸却比之前平稳了许多。
谭芊芊替他掖好被角，又伸手探了探额头的温度——不烫。
她这才稍稍放下心来，转身吩咐奶娘将弘旭和弘晔安置到隔壁的舱房，两个小家伙被挪来挪去也没醒，翻了个身，抱在一起又睡了过去。
舱房里安静下来。
谭芊芊走回床边，站在胤禛身侧，看着他低头凝视弘曜的侧脸，嘴唇动了动，轻声唤了一声：
“王爷……”
胤禛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的面色还是不太好，他抬手扶住她的肩，声音温和：
“坐着休息一会儿。”
他扶着她走到软榻边，谭芊芊没有推辞，顺从地坐下，身子靠在软垫上，才发觉自己腿都是软的。
胤禛在她旁边坐下。
谭芊芊沉默了片刻，声音很轻：“王爷……弘曜，真的是意外落水的吗？”
胤禛没有说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不短不长，却足以让谭芊芊明白了一切。
她没有再追问，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
胤禛侧头看她，伸手，握住她的手。
他的声音很低：“我会为弘曜讨回公道的。”
谭芊芊抬起头，注视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沉沉的，像深不见底的潭水。
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将他的手握紧了一些。
……
之后的几日，谭芊芊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弘曜身边。
因为谭芊芊渡的灵力，弘曜倒是没有发热。
可弘曜虽然没有发热，但受了惊吓，精神头不如从前，原本活泼爱闹的性子变得安静了许多，时常靠在她的怀里，一句话也不说，小手拽着她的衣角，像是怕她一转身就不见了。
谭芊芊心疼得不行，却也不急不躁，只是每日变着法子哄他开心，让弘旭和弘晔陪着他说话、玩玩具。
好在日子一天天过去，弘曜的情况也渐渐好转了起来。
康熙也时常派梁九功过来探望。
每次梁九功来，都带着御膳房新出的点心和从各处搜罗来的小玩意儿。
三小只每次收到礼物都高兴得不行，弘曜的眼睛看到礼物时也亮了起来，这看得谭芊芊十分高兴。
而且这些日子，胤禛也时常回来，只要有空便陪着三小只玩。
还时不时给他们带些新书或者水果，还有玩具。
弘曜每次看到胤禛过来，都十分黏他。
趴在他的膝上，小手抓着胤禛的衣襟不放。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胤禛难得清闲，便留在船上陪三小只玩耍。
弘曜靠在他腿边，手里摆弄着梁九功昨日送来的木猴子，弘旭和弘晔趴在一旁的矮几上画画。
谭芊芊坐在旁边的软榻上，拿着一本书翻看着。
这时，一个小太监掀帘进来，躬身道：
“王爷，侧福晋，诚郡王带着弘晟阿哥和弘曦阿哥过来了，说是来看望弘曜阿哥。”
胤禛闻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将怀里的弘曜轻轻放到软垫上，转头对谭芊芊道：“你带着孩子们玩，本王出去一趟。”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谭芊芊和他相处这么久，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场微微沉了下来，带着寒意。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爷去吧，弘曜他们有妾身照顾着。”
胤禛微微颔首，转身大步走出了船舱。
外厅里，胤祉端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轻抿着。
弘晟和弘曦站在他身后，弘晟低着头，手指悄悄捻着衣角，弘曦则不安地左右张望，小脸上带着几分茫然。
胤禛走了进来，脚步不急不缓，目光在胤祉脸上停了一瞬，神色冷淡：
“不知三哥过来，有什么要紧事？”
胤祉放下茶盏，笑着看向他：“四弟这是不欢迎我？”
“三哥想多了。”胤禛在主位坐下，端起茶盏，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胤祉见状，脸上的笑意不减：
“我今日来，是看看我的那个小侄儿。那日落水受了惊，如今可大好了？弘晟和弘曦也很担心他，便跟着一起来了。”
胤禛抬眸，目光从弘晟和弘曦身上扫过。
两个孩子被他看得微微一缩。
胤禛收回目光，语气平淡：
“三哥有心了。只是弘曜如今需要静养，太医交代过，不宜见客。”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而且，皇阿玛前两日派给三哥的公务，可都完成了？可别耽误了正事，引得皇阿玛不高兴。”
胤祉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前两日，皇阿玛突然将调查扬州贪墨修缮堤坝银子的差事交给了他。
皇阿玛的意思很明确：查清楚，该抓的抓，该办的办。
可问题是，扬州涉及贪墨的官员里，有好几个都是他的人。
若是全部处置了，他在朝中少不得要少一大片支持；若是不处置，皇阿玛那边又交代不过去。
更让他恼火的是，这差事还是胤禛向皇阿玛举荐的。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那团火压了下去，面上重新挂起笑：
“皇阿玛交代的差事，自然是头等大事。”
他看了胤禛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只是这次涉及的官员众多，盘根错节，我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四弟若是有空，不妨帮衬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