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铭就着热茶将糕点吃完,又喝了半碗粥,这才终于暖和了过来。他放下茶杯,见探春还坐在床边,丝毫没有要睡下的意思,便摆了摆手,含含糊糊地道:“行了,我吃好了,你赶紧睡吧,不早了。”
探春没动,只看着他:“你呢?”
“我?”陆铭低头收拾碗筷,“我再坐会儿,消消食。你不用管我,先睡。”
探春静静地看了他片刻,没有拆穿他这点拙劣的借口,只是站起身来,走到床边和衣躺下,拉过被子盖在身上,然后闭上了眼睛。
陆铭见状,松了口气,放轻了手脚,将桌上的碟子收拢到一边,又吹灭了两盏多余的灯,只留了床头那一盏,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只剩下一小圈昏黄的光晕,笼在床边。
他在桌边又坐了一会儿,听着探春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绵长,以为她已经睡着了,这才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的矮榻前,打算和衣躺下凑合一晚。
他的手刚碰到榻边的靠枕,身后忽然传来探春的声音,清醒而平静,没有半分睡意:“你打算睡那儿?”
陆铭的动作僵住了,他缓缓转过身,看到探春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责怪,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让他莫名有些心虚的平静。
“我……”陆铭难得地卡壳了,有些尴尬地解释道,“那个……我明日还有事,睡不了多久,怕吵醒你。这榻也挺宽敞的,凑合一晚没事。”
探春没有接他的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夫君,你是在躲我吗?”
陆铭一愣:“我没有……”
“你有。”探春打断了他,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笃定,“从你回来开始,你就不敢正眼看我。你让我先睡,自己去睡榻,你就是在躲我。”
陆铭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自己的确无从反驳——他确实在躲她。
不是因为她不好,恰恰相反,是因为她太好了,好到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在如此荒唐情形下嫁给他的女子。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放弃了那些无谓的辩解,垂下头,低声道:“我不是躲你。我只是……觉得委屈你了。”
探春愣住了。
陆铭没有抬头,声音有些闷闷的,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你本来应该有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有高堂满座,有鞭炮齐鸣,有所有人真心的祝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一个冷清得连像样的酒席都没有的院子里,嫁给连真实身份都不能公之于众的我……你本来应该有更好的选择。”
他说完,依然低着头不敢看她。
他怕在她的眼睛里看到认同,怕她默认了他的说法,怕她心里其实也觉得委屈,只是出于教养和体面,才没有说出口。
如果是那样,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然而,他听到的,却是一声极轻的叹息。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接着,一双微凉的手,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
陆铭猛地抬起头——
探春不知何时已经下了床,站在他面前,她握着他的手,目光坚定,没有半分闪躲。
“你说得对,我确实应该有一场风光的婚礼,应该有高堂满座,应该有所有人的祝福。”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是每一个字都在心中酝酿了很久,“可是,夫君,你有没有想过——比起那些,我更想要的,是一个值得托付的人。”
陆铭怔住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探春俯下身,发丝垂落,扫过他的脸颊,带着凤仙花汁的淡淡香气,却比刀锋更让他心悸,“你觉得我是个只会守规矩的木头,你错了——”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砸在陆铭心上:“我知道你为何而来,我也知道,这桩婚事,是林姐姐为我们两家,也为这摇摇欲坠的国运,布下的一步死棋。你扮作书生,是要骗过辅国公,你与我成亲,是要断了荣国府那条伸向北疆的黑手。我说的,对不对?”
“你……什么时候……”陆铭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探春没有松开他的手,“从那日在街上,你被宝哥哥纠缠住,却未动杀心开始。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和寻常人不一样,让我惊讶的不是你的容貌和衣着,而是你的眼神——那样隐忍而克制的眼睛。一个心灰意冷的书生,绝不会对一个疯子的侮辱如此克制。你没有发怒,没有失态,甚至没有露出半分不耐,你只是在忍。我当时就想,此人一定不简单。”
陆铭呆呆地看着她,完全没想到,早在那个时候,她就已经注意到了他。
“后来,我从郑家别院逃出来,在巷子里遇见你。”探春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手上的力道微微收紧了几分,“那夜我浑身是伤,狼狈如丧家之犬。可你看到我的第一眼,没有半分轻慢,没有半分犹豫,脱下袍子将我裹住,将我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替我处理伤口,替我安排好后路。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想过值不值得,会不会连累你自己。”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这辈子,不会再遇到第二个像你这样的人了。”
陆铭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一时之间竟说不出一个字来。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终只发出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我……没有那么好。”
“好不好,我自己会判断。”探春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倔强和固执,“我读过书,认得字,见过的人也不算少。我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我说你好,你就是好。”
陆铭被她这句霸道得毫无道理的话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怔怔地看着她。
探春看着他那副罕见的、呆愣愣的模样,忽然松开了他的手,退后半步,双手交叠置于身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礼——那是新妇拜见夫君的礼数,她做得一丝不苟,郑重其事。
“夫君,”她直起身,抬眸看他,烛火在她眼底跳动,像两颗明亮的星子,“我想和你联手。不是作为一个需要你保护的累赘,而是作为一个能与你并肩同行的人。我能帮你。我认得字,能分辨文书真伪;我记性好,见过一面的人不会忘记;我懂得审时度势,知道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你去做你该做的事,后方的事,我可以替你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