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它，嘴角微微弯了弯，忍不住想黛玉第一次看到小狼崽时该是什么样子——他不知道她会是什么反应，是害怕还是会觉得可爱。她胆子小，连飞虫都怕，可她又喜欢小动物，以前在荣国府养过鹦鹉，如今又养了猫和鱼。
他想着，等他回去的时候，要把小狼崽带回去给她，她一定会很喜欢。还有金雕，虽然大了些凶了些，可养熟了也是很乖的。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在那条粮道上停住了。那条线从边关一直延伸到京城，穿过草原、河流、山川、关隘，像一条蜿蜒的血脉，维系着前线数万将士的生死存亡。
他已经让人在另一条路上运粮了，那条路只有他和陆铭的亲兵知道，连押运的士兵都不知道车上装的是什么，他们只知道跟着往前走，走到指定的地点，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然后原路返回。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稳妥的法子，可稳妥不等于万无一失。
他低下头，看着小狼在地上翻滚，心里忽然又酸又软又涩。
他想起陆铭小时候也是这样，在他身边跑来跑去，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继续跑，他那时候就想，一定要保护好这个弟弟，不能让任何人欺负他。
可如今他把他送进了虎穴，让他去面对那些他都不一定能对付的人，他配做这个哥哥吗？
金雕似乎感觉到他情绪低落，从书案上飞过来，落在他手臂上，歪着头看着他。他没有动，金雕用喙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像是在安慰他。他低头看着金雕那双黑豆似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他在心里想，快了——等郑源的事解决了，等北疆的事尘埃落定，他就把陆铭调到身边，让他再也不用去演那些危险的戏，再也不用去面对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
不管他想做什么，他这个做哥哥的都支持。
他欠他的，太多了。
他回到书案前坐下，埋首继续写。
陆铭不在，所有的文书都要他一个人处理——粮草调度的批复、斥候营的巡逻路线、各部队的驻防位置、阵亡将士的抚恤名单……
桩桩件件都要他过目，每一件都不能出错。他写得很快，字迹端正而沉稳，像他这个人一样，不急不躁，稳稳当当。
每写一会儿便要停一下，看着烛火出神，认真的思考——粮道还有没有别的漏洞？郑源会不会在别的地方动手？陆铭在京城有没有露出破绽？黛玉一个人在尚书府能不能应付那些事？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只能把那些念头压在心底，继续写。
夜深了，烛火又矮了几分。
沈江离终于放下笔，将那摞批好的文书整理好，靠在一边。
小狼崽已经睡熟了，肚皮一起一伏，发出细小的呼噜声，四只小爪子蜷缩在胸前。金雕也睡着了，脑袋缩在翅膀底下。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凉茶有些苦，苦得他皱了皱眉。
他在想陆铭现在在做什么——是睡了还是在陪郑源应酬？是吃饱了还是饿着肚子？是安全还是已经被人盯上了？会不会被人欺负？会不会被发现破绽，会不会被人暗算？
他不知道，可他知道，陆铭的日子不会好过。
郑源那个人疑心重，表面一团和气，背地里不知道在安排什么。
陆铭在他眼皮子底下多待一天，危险就多一分。
可他帮不上忙，只能等，等他下一封信，等他回来，他知道，郑源的事不解决，陆铭就不能回来。
他要在这里等着，守着，替他撑着这片天。
想到这里，他给暗卫写一封信，让他们盯紧辅国府，一旦发现异常立刻报给陆铭，让他在郑源动手之前脱身。
送出密信，沈江离正对着沙盘上代表辅国公势力的靛蓝小旗出神，指尖悬在半空，尚未落下，帐外便传来亲卫急促却克制的声音：“大人，陛下密信，八百里加急。”
他动作一顿，迅速收回手，沉声道：“进来。”
亲卫掀帘而入，神色肃穆，双手呈上一封信，信封上御用的材质，封口处赫然是皇帝的私章，在昏黄烛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沈江离接过，指尖触及那微凉的布帛，心莫名定了下来，他挥手屏退亲卫，独自站在案前，静默了片刻，并未立刻开启。
帐外风声呜咽，似有千军万马奔腾。
他想起陆铭那封“一切顺利”的密信，想起黛玉信中那句“螽斯羽，诜诜兮”的期盼，想起自己不得不伪造“主帅抱恙”的军报，来掩盖陆铭离营的真相……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深吸一口气，沈江离打开信封，抽出一卷质地特殊、不易损毁的绢帛。
展开，上面是皇帝赵珩挺拔的字迹，字字如刀，力透纸背：
“江离爱卿：别来无恙。京中风雨，边关狼烟，朕皆知之。辅国公郑源，私蓄死士，勾结外敌，欲行不轨，朕已洞若观火。汝与陆爱卿所设之局，佯装决裂，诱敌深入，朕亦了然于心。
爱卿勿忧，放手施为，朕坐镇中枢，为尔后盾。北疆之事，朕予卿便宜之权，凡军国重务，可先行后奏。
郑源一党，跳梁小丑，不足为惧。然，需速战速决，以安社稷，以慰民心。汝与陆爱卿，皆朕之股肱，国之利器，切戒躁进，亦勿轻敌。朕在宫中，静候佳音。珩字。”
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
沈江离的目光一遍遍扫过那些字迹——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巨石，稳稳地压在他心头，将连日来因陆铭孤身涉险、京城局势复杂而积压的沉重，尽数抚平。
陛下知道。
他知道陆铭并非真的叛逃，知道他们兄弟“决裂”是计，知道辅国公郑源的所有阴谋，甚至……知道他此刻正独自承担着隐瞒陆铭离营的压力……
一股暖流，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安心与力量，自心底涌起。
他并非孤军奋战。在他为陆铭的安危悬心，为黛玉的处境担忧，为京中暗流与边关烽火难以兼顾而殚精竭虑时，万里之外的皇宫御书房里，那位帝王，目光如炬，洞悉着一切，并将最坚实的支撑，悄然递到了他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