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一路疾步,脚下像生了风,她没走正路,专拣那无人抄手游廊、穿堂夹道,进了园子,直奔探春所居的秋爽斋,才放缓脚步,在月洞门外驻足。
二太太方才那番话还在她耳朵里转——“三丫头是个伶俐的,不会忘了娘家。”她当时没有接话,可不代表她没有想法。探春是什么样的人,她比她这位姑母清楚。
探春正坐在书案边临摹,写得很入神,连凤姐走到门口都没察觉。凤姐在门口站了片刻,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心里忽然有些发酸。她没让丫鬟通报,直接走了进去,在探春对面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
探春见她来了,忙起身福了福,看向她的眼神里有询问,也有一丝了然,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只等着她开口,那双眼睛,在暮色中亮得惊人,不见半分慌乱。
凤姐一把拉住她的手出门,将她拽到假山后僻静处,四下看了看,见左右无人,才压低了声音,开门见山,将两位太太的话一五一十说了:“三妹妹,你可知……二老爷已做主,要将你许给郑家的旁支?他们是想通过联姻攀上辅国公,给荣国府谋条生路,选定的你。”
凤姐说完,气息有些不稳,她紧紧盯着探春,以为会从她脸上看到惊惶、抗拒,或是哪怕一丝一毫的委屈。
可探春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像是一潭没有风的湖水,不起波澜,不动声色,只那双清亮的眸子,微微闪了闪,像是水面投了颗石子,涟漪过后,又恢复了深不见底的平静。
“我知道。”沉默了一会儿,探春开口,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前几日,老爷唤我去前厅,已对我说了。他说,此乃为家族存续,不得已而为之。”
凤姐心头一震,一把抓住探春的手腕:“三妹妹,你当真知道了?你可知那郑家是何等烫手的山芋?那是三皇子一党的根基,他们谋的是那把龙椅,走的是刀尖舔血的险路!你嫁过去,不是享福,是往火山口上跳,是把自己当成祭旗的羔羊!”
她急得跺脚,“老爷和太太是猪油蒙了心,只想着攀附权贵,哪管你死活!那郑家三郎,我早年间见过,一副酒色掏空了身子的样子,你嫁过去,这辈子就毁了!”
探春反手握住凤姐冰凉的手,力道很稳,眼神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嫂子,我晓得。郑家谋的是皇位,这条路,九死一生,败了便是诛九族的罪过。前些日子我已去求了林姐姐,林姐姐说,让我暂且忍耐,静观其变,她说会想办法,我信她。”
凤姐心下了然,勉强松了口气。
探春停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沉默了片刻,看向凤姐惊惶的眼:“可若林姐姐也救不了我,若荣国府执意要将我推出去填那无底洞……那我就只能给自己拼出一条路了。”
凤姐被她眼中那股子狠厉又决绝的劲头刺得一哆嗦,这才惊觉,眼前这朵带刺的玫瑰,从来不是那种只能在深宅里叹气的闺阁女子了。她有胆,有识,更有一身铮铮铁骨。
她看着探春,眼中满是急切与探寻。这丫头素来有主见,性子又烈,绝不会甘心做这棋子。
“三妹妹,你……你莫要糊涂!这京中,除了林妹妹,还有谁能护你周全?那辅国府,是龙潭虎穴,岂是你能……”
“凤姐姐,”探春打断她,反手轻轻拍了拍凤姐的手背,那动作带着几分安抚,却更透着一股子孤注一掷的凉意,“我信林姐姐。她既让我等,我便等。可若等来的,仍是不得不嫁的命运……”
她没再说下去,可那未尽之言,却像冰锥,刺得凤姐浑身发冷。这丫头,是要以死相抗?还是要学那飞蛾,扑火自焚?
凤姐看着她平静却暗藏风暴的眼,方才那点因黛玉有办法而升起的侥幸,瞬间被更深的寒意取代——黛玉再能耐,终究是深宅妇人,如何能与辅国府、与朝堂风云抗衡?探春这“拼出一条路”,听着便是不顾生死的险棋!
“三妹妹,”凤姐声音发颤,“你听姐姐一句,无论如何,先敷衍着。老爷那边,我替你周旋。林妹妹那边,我再想法子催。咱们……咱们再想想别的辙……”
“凤姐姐,”探春却轻轻抽回手,神色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多谢你。可我已不是三岁孩童,知道何为取舍,何为进退。父母之命,我无法公然违逆。但我的路,我自己走。”
说完,她的眼神冷了下来:“是不是太太传我过去,想来已等得不耐烦了。凤姐姐,我得过去了。”
凤姐深吸一口气,既是松了口气,又满是后怕,“你能想通就好,能找林妹妹就好!可太太这会子正被薛家那蹄子挑唆得火冒三丈,指名道姓要拿你问罪!你快去,记住我的话——忍着,别顶撞,先稳住她!一切……等林妹妹的信儿!”
探春点点头,将腕间的手抽回,理了理衣襟,那素银簪子在鬓边闪着冷光:“嫂子放心,我知道分寸。姨娘那边,我自会应付。只是这出戏,怕是越来越难唱了。”
她说完,转身便走,脊背挺得笔直,一步步朝着那正房走去,竟像是赴一场早已看透生死的宴。
凤姐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在暮色中渐行渐远,像一枝独自迎风的秋菊,美丽,却透着彻骨的寒凉与决绝。
她站在原地,久久未动,觉得浑身发冷。探春那句“给自己拼出一条路”,像魔咒,在她耳边反复回响。
荣国府,是真的要完了。连最后一点清醒的良知,最后一点不肯屈服的傲骨,也要被这吃人的宅子,活活碾碎。
这艘破船最清醒的掌舵人都要被迫跳海了,剩下的,便只有一群疯子,在甲板上狂欢,等着船沉的那一刻。
“林妹妹……”凤姐喃喃自语,眼中第一次生出几分近乎绝望的茫然,“你……真有法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