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夜风大得像要把帐篷撕碎。
沈江离坐在灯下，手中握着黛玉的信。
信中详述了探春的困境——贾政为求辅国公援手，竟要将探春许给郑家旁支。她言明已请皇后母家承恩侯府暗中施压，并让苏嬷嬷亲赴荣国府安抚探春，让她称病拖延。
末尾，她只淡淡一句：“此事暂可按下，然郑源必以此为契机，促其党羽铤而走险。夫君在北疆，宜早做防备。”
探春是无辜的，是黛玉仅存的几分亲情。贾政糊涂，竟想将亲生女儿推向火坑，与虎谋皮。黛玉已尽力周旋，可终究隔了一层。京中局势错综复杂，皇后与承恩侯府虽能施压，却未必能完全掌控局面。若郑源狗急跳墙，借这桩婚事大做文章，甚至以此为筹码，逼迫其三皇子或北疆内应加快动作……
他必须想个万全之策，既能保住探春，又能将计就计，彻底摧毁郑源的根基。
陆铭掀帘进来，手里还端着两碗热腾腾的羊汤，汤面上漂着一层油亮亮的辣子，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红光。他把一碗放在沈江离面前，自己端着一碗在他对面坐下，一边喝一边吸着气，辣得额头上都冒了汗，可他就是不放碗，喝得呼噜呼噜的，像只护食的猫。
沈江离没有喝，手里仍握着那封信，目光落在信纸的最后几行上，看了很久。
黛玉的字他太熟悉了，清秀中带着几分锋芒，像她的人一样，哪怕在纸上也不肯低头。可这几行字锋芒不见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写出来的，笔画有些涩，有些抖，像是在忍着什么。
她说她在想办法，可她不知道能不能行。她没有求他帮忙，她只是告诉他——家里出了事，我在处理，可我不知道处理得对不对，你帮我想想。
沈江离将信折好收进袖中，端起那碗羊汤喝了一口，辣味直冲脑门，呛得他咳了两声。陆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起来，说慢点喝没人跟你抢。沈江离没有理会，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咽得慢了些，辣味在喉咙里烧着，烧得他整个人都热了起来。
他放下碗，看着陆铭。方才心头萦绕的难题，在与陆铭目光相接的刹那，忽然有了答案。
陆铭正低头喝汤，喝得专注，喝得浑然忘我。完全没有察觉到沈江离的目光已经在他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那目光里有打量，有盘算，陆铭如果在此刻抬头看一眼一定会觉得后背发凉。
“阿铭。”沈江离开口了。
陆铭含混地应了一声，头都没抬，继续喝。
“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汤喷了。陆铭猛地呛了一大口，咳得天翻地覆，脸涨得通红，眼泪都呛了出来。他弯着腰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抬起头看着沈江离，眼睛瞪得溜圆，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再张嘴，又咽了回去，最终实在忍无可忍，憋出一句，“哥，你没事吧？你该不是想嫂嫂想疯了吧？”
沈江离没有解释，只是平静的看着陆铭。
那目光让陆铭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只觉得比边关冬夜里的寒风还要冷。他挪了挪身子，又挪了挪，终究没有躲开那两道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脸上的目光。
陆铭索性也不躲了，他放下手里那碗已经不怎么想喝的汤，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你直说，别这么看着我，我瘆得慌。”
“荣国府的探春姑娘，贾政的庶女。”沈江离端起茶盏，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公文，“才情、品貌、能力，都是一流的。她管家，阖府上下没有不服的。她的见识和胸襟，比许多男子都强。”
陆铭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认识沈江离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替别人做媒——别说做媒了，他连别人的闲事都懒得管。如今他在北疆，隔着千山万水，忽然关心起荣国府一个庶出姑娘的婚事来了，还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这不对劲。
“哥，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江离放下茶盏，看着陆铭的眼睛，沉默良久，将探春的遭遇和盘托出——荣国府要将她许给郑家旁支，与辅国公结盟，她不愿意，写信向黛玉求救。黛玉在信里没有明说，可他看得出来，她很担心那个妹妹，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
沈江离说完，帐子里安静了片刻。陆铭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沈江离，又好笑又无奈，觉得自家哥哥简直不可理喻，这人聪明了一辈子，忽然在最简单的事情上犯糊涂，简直离谱。
他算是明白了。这哪是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这分明是给他下套！还是那种一旦踏进去，就万劫不复的死套！
“所以，你想让我娶她？”
陆铭的声音不大，可那股“你脑子没问题吧”的意味浓得化不开。他歪着头看着沈江离，那表情像是在说——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不然我今晚就把你这帐子拆了。
“你讲点道理……我跟你混江湖的时候，可没说要卖身给你啊！”
沈江离看着他那副欲哭无泪的模样，叹了口气，认真的给他解释，说探春与一般的闺阁女子不同，她识大体，有见识，有胆魄，她能在荣国府那样的地方，让阖府上下的人都服她，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这次与郑家这一仗，打的不只是兵力，更是人心。荣国府虽然没落了，可还有故旧，这块牌子还有用，郑家想拉拢荣国府，他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让陆铭娶探春，不只是为了帮黛玉的妹妹，是为了断了郑家这条路。
最后他说：“郑源此刻正信我们内斗得厉害，信你愤而投效他麾下。你此时慕名求娶探春，他只会觉得是你对我的报复，是荣国府与我彻底决裂的标志，是他离间成功、拉拢荣国府的绝佳机会。他会乐见其成，甚至……暗中促成。如此，探春姑娘有了好归宿，我们多了一个筹码，郑家少了一条壮大势力的途径。一举三得，何乐不为？”
说着，沈江离起身走到沙盘前，手指划过代表辅国府的位置，声音冷冽如北疆的风：“此事，需快，需绝密。必须让贾政那糊涂东西以为这桩婚事是郑源亲自促成，是荣国府翻身的最后希望。”
陆铭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不得不承认，沈江离这招，毒，是真的毒。借他的手，搅黄贾政的愚蠢联姻，保住探春；借郑源的信任，光明正大地打入敌人内部，近距离监视荣国府与郑家的往来；更绝的是，一旦他真的成了荣国府的姑爷，郑源那边的内应若想通过荣国府搞鬼，岂不是要先过他这关？
一石三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