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边关的风向变了。
不是草原上那种裹着沙砾、打得人脸生疼的风,是军营里的人心。
沈江离和陆铭决裂的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整座大营——先是在将领中流传,然后蔓延到普通士兵,最后连伙房都在议论,说沈大人和陆大人在帐里动了手,砚台都摔了,墨汁溅了一地,两人被拉开的时候还在争执,最后陆大人摔帘子出去。
没人知道这是他们联手做的一出戏。看戏的人以为自己在看戏,殊不知他们自己才是戏中人。
最先有反应的是粮草官孟奎。这人平日里低调得很,见了谁都是一副笑脸,说话慢吞吞的,从不多言多语。沈江离和陆铭内讧的第二天,他便以“清查库存”为由,将原本存放在东大营的三千石军粮调往了西大营。
这个调动在程序上挑不出毛病——西大营确实需要补给,东大营的粮食也确实有多余。可沈江离在舆图上画了那条线之后就知道,西大营的粮库离前线更远,离后方更近,一旦发生意外,这些粮食可以顺顺当当地往南运,而不是往北送到将士们手里。
“动手了。”陆铭蹲在沙盘前,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漫不经心地在沙土上画着圈,声音很轻很笃定。
沈江离没有回答,目光落在沙盘西侧那个位置——那是西大营粮库的方向。
陆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嗤了一声,说他倒是心急,我还没怎么着呢,他自己就先把尾巴露出来了。
沈江离从沙盘边拿起一颗黑色的石子在手心里转了两圈,然后放在了西大营的位置上,动作很轻,可那颗石子落在沙盘上的声音,像是一颗棋子落了地,再也拿不回来了。
第二日是斥候营。姜恒是个谨慎的人,做事滴水不漏,在沈江离和陆铭闹翻之后,他没有急着行动,而是先观望了两天。他让人暗中打听大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打听到的结果是——
沈江离怀疑陆铭身边有内鬼,陆铭觉得沈江离在羞辱他。两个人吵得很凶,连陛下都知道了,据说京城那边已经有人开始站队,有人挺沈江离,有人挺陆铭,朝堂上的风向也在变。
姜恒听到这些消息之后,做了一个看似不起眼的调整,将原本应该派往北线巡逻的三支斥候小队中的一支调往了东线。北线是前线,东线是后方,斥候不去前线却去后方,这不是在防敌人,是在替人看路,替那些准备从边关脱身的人看一条安全的路。
沈江离在当天傍晚收到了一份没有署名的情报,情报上只有一行字:“姜恒动了。”他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火苗舔着纸边,纸条在火光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灰烬落在地上轻轻一吹便散了。
陆铭歪在行军榻上看着他的动作,问了一句“姜恒往哪边动了”,沈江离说东线。陆铭沉默了片刻,问了一句他是想跑还是在给人看路,沈江离说都有,陆铭从榻上坐起来,目光里有一丝罕见的冷意,那不是愤怒,是一种遭受背叛后的失望,他来了边关六年,姜恒跟了他四年,四年的上下级、四年的同生共死,到头来在赵恒心里比不上郑家许的那个前程。
骑兵营的孙胜是动静最大的。他在沈江离和陆铭闹翻的第三天,以“换防”为由,将自己麾下的五百精骑从一线调往了二线,理由是前线太紧张,需要休整。
这个理由在旁人看来合情合理,打了好几个月的仗了,休整一下没什么,可在这个节骨眼上,五百精骑从一线撤到二线意味着一旦前线出意外,孙胜有充足的理由不立刻投入战斗,因为他的队伍在“休整”,因为他没有接到命令,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任务”。
陆铭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晚饭,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夹起的菜又掉回了碗里,他低头看着碗里的菜看了几息,然后把它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
“哥,你说他们是不是傻?”陆铭嚼着菜含混地说。
沈江离没有回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陆铭放下碗筷叹了口气,他们真以为我跟你闹翻了,一个个跳出来,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郑家的人。
沈江离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陆铭脸上,看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心疼了”。
陆铭被问得一愣,随即别过脸去,端起碗继续吃饭,含混地说了一句心疼什么,心疼他们不值当的。
沈江离没有再问。他知道陆铭不是不心疼,是不愿意说。四年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他这个弟弟嘴上不说,心里却最是重情义。
他知道,陆铭也知道,可他们谁都没有再提这件事,因为这事提一次疼一次,提多了就不疼了,可那种不疼不是愈合,是麻木。他们不想麻木,这种疼得留着,留着提醒自己不能犯同样的错。
夜深了,陆铭歪在行军榻上,呼吸听起来平稳,可沈江离知道他没有睡着——他没睡着的时候呼吸是这样的,太匀了,匀得像刻意控制过的,反而露出了破绽。
沈江离没有拆穿他,继续壁上挂着的那幅舆图——那是陆铭画的,比他带来的任何一幅官样舆图都要详细,哪里有水源、哪里有沼泽、哪里的草场能养马、哪里的山谷可以设伏,一笔一笔都是这些年用脚走出来的。
“阿铭。”他忽然低低的说了句:“明天吵完,你去给那几个家伙递个话,就说你受够了,想换个地方。”
行军榻上的人动了动,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咕哝一句“哥你可真损”。
沈江离没接话,只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补充了一句:“不要让别人去递话。”
陆铭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烛光在他眼底跳动,像两簇小小的火苗,那火苗里有疲惫,有心事,似乎在等待什么。
“让人去递话,多了一道口子,就多一分走漏风声的可能。”沈江离一如既往的平静,每个字都是经过反复推敲才落下来的,“明天你直接去找孟奎,旁敲侧击地告诉他,想在北疆换个位置,离我远点。孟奎一定会把这话传回去,郑源听到这个消息,会觉得你在跟我闹翻之后心生去意,正是他拉拢的好时机。他不动则已,一动,我们就能看清他手里到底还有多少牌。”
沈江离说着忽然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陆铭脸上,“他如果来找你,你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