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江离和陆铭的争吵是从晌午后开始的。
起初还压着声,隔着帐子听不真切,只隐隐约约听到几个字眼——“粮草”“斥候”“骑兵”“你懂什么”。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像两把刀架在一起,你来我往,谁也不让谁。
先是沈江离否了陆铭的斥候部署方案,说他把人手撒得太散,万一敌军声东击西,根本来不及收拢。陆铭当场就翻脸了,把舆图一拍,说你懂不懂打仗,不懂就回翰林院修书去。沈江离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说即便打了胜仗,可不代表你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对的。
两个人你来我往,情绪越来越激动。起初还在说军务,说着说着就变了味。沈江离说陆铭目中无人,仗着打了胜仗就不把朝廷放在眼里。陆铭说沈江离纸上谈兵,仗着陛下宠信就在前线指手画脚。
这些话半真半假,真的那部分是最近两个人的确有些分歧,假的那部分是他们从来不会因为这些分歧翻脸。可外面的人不知道,他们只知道两人吵翻了。
帐外的侍卫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可谁都不敢进去劝。
傍晚时分,事情急转直下。
吵到最激烈的时候陆铭掀了桌子,指着沈江离,声音大得整座军营都能听见:“沈江离!你别以为我怕你!这是边关,不是京城,更不是你的吏部!”
舆图、文书、茶盏、笔墨纸砚飞了一地,茶盏摔在沈江离脚边,碎瓷片溅起来划破了他的手背。沈江离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血,抬起头,目光很冷,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陆铭,你别忘了,这里谁说了算。”
陆铭被他的目光激得失去了最后的理智,冲上去一拳砸在沈江离肩上。沈江离没有站稳往后踉跄了两步,撞在帐柱上才勉强稳住。他的脸色白了一瞬,但很快稳住身形,抬手一拳还了回去,正中陆铭嘴角。
帐外的侍卫们听到里面传来桌椅翻倒的巨响和拳拳到肉的闷响,再也顾不上什么规矩,掀帘冲了进去。四五个身强力壮的侍卫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扭打在一起两个人分开,一边拉一边劝。
被分开的两人隔着一张倒扣的桌案对视,谁都不肯先移开目光,那眼神里的恨意浓烈得像是真的。
沈江离指着陆铭,气得浑身发颤,“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我不可理喻?”陆铭冷笑,一把扯下腰间的佩剑,“哐当”一声扔在地上,“行啊,沈大人既然觉得我不可理喻,那这主帅我不当了!你爱找谁找谁去!”
帐中诸将与侍卫吓得面无人色,纷纷跪下苦劝两人消消气。
陆铭没理会他们,狠狠一甩袖子,挣脱侍卫,转身大步离去,帐帘被他扯得“哗啦”作响,许久才平息下来。
方才那场戏,是做给有心人看的。
他和沈江离的关系,朝中知道的人不多。辅国公郑源在北疆的钉子,定会将他二人不和的消息传回去。到那时,郑家便会以为有机可乘,便会……更大胆地动作。
而他们,只需等着,等着那些毒蛇,自己从洞里钻出来。
然后,一一斩杀。
帐帘落下的那一刻,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沉了下去。
帐中一片死寂。诸将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沈江离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肩,手指微微颤了一下,脸色比方才更难看了,他理了理衣袍,缓缓坐下,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掩不住眼中骇人的冰冷:
“都起来吧。今日之事,不得泄露半句。”
“是……”诸将颤声应道,额上冷汗涔涔。
“都退下。”沈江离摆摆手。
诸将如蒙大赦,忙不迭地退了出去。帐中只剩下沈江离一人。他坐在那里,望着地上那片狼藉,眼中那抹冰冷的怒意,渐渐散了,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算计。
孟奎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姜恒和孙胜也在人群里,姜恒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可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小得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孙胜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可他看着陆铭离开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光,带着幸灾乐祸,好似一个等了很久的机会终于要来了。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可他们交换了眼神——沈江离和陆铭闹翻了,边关的天要变了。
帐内的动静传遍了整座大营。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去,不到半个时辰,从辕门的哨兵到后厨的火头军,人人都知道沈大人和陆大人打起来了。
有人说是为了军务上的分歧,有人说是沈大人仗着京城的势力压人,也有人说陆大人打了胜仗骄横了,不听朝廷的调遣。说什么的都有,传得最快的是孟奎的人,斥候营的姜恒那边也有动静,骑兵营的孙胜倒是不动声色,可他的亲兵在营门口晃了好几圈,明显是在打探消息。
夜渐渐深了,大帐里的烛火重新亮了起来,只是比往常暗了许多。
沈江离正坐在书案前看着舆图,手背上那道伤口已经简单包扎了一下,白色的布条上洇出淡淡的血迹。
陆铭是亥时才从后帐悄悄摸进来的,大帐外的侍卫早就换成了自己人,一路畅通无阻,可他走得很小心,贴着营帐的阴影,避开巡逻的哨兵。
帘子被掀开的时候沈江离头都没抬,像是算准了他会来。
陆铭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那股憋了许久的火又窜了上来,他自己嘴角那一片青紫还肿着,一说话就扯着疼,疼得他直吸气,可嘴上却不肯服软。
“早就跟你说了,用苦肉计不行,要打你打不过我,到时候真把你打坏了,嫂嫂非宰了我不可。”
沈江离抬头看着他嘴角那一片青紫,有些无奈,又有些心疼。停了片刻,声音轻了几分,“去敷点药,明天还要见人。”
陆铭走过去一把扯过他的手,不由分说地拆开那层简陋的包扎。看到那道伤口的时候他的动作轻了下来,翻过他的手背看了又看,确认只是皮肉伤没有伤到筋骨,才松了口气。
又伸手去掀他的衣领,沈江离没有躲,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子,配合他露出左肩。烛光下那片淤青触目惊心,青紫色的,肿了一大片,在白皙的肤色映衬下显得格外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