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继续道:“况且,陛下如今最在意的,是北疆战事。若此刻爆出皇子勾结外臣、谋害重臣的丑闻,朝堂必乱,军心必散。陛下……不会允许。”
齐嬷嬷、苏嬷嬷沉默了。她们在宫中几十年,自然明白黛玉说的在理。没有实证,一切都是空谈。而皇室丑闻,更是陛下的逆鳞,碰不得。
“那……我们该怎么办?”苏嬷嬷问。
“等。”黛玉缓缓开口,“等北疆的消息,等……郑家自己露出马脚。还请两位嬷嬷将此事透给皇后娘娘。”
齐嬷嬷、苏嬷嬷皆是一怔。
“夫人,”齐嬷嬷蹙眉,“皇后娘娘若知晓,定会雷霆震怒。届时彻查起来,恐怕会打草惊蛇……”
“我就是要打草惊蛇,”黛玉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郑家既然敢动手,定是做了万全准备。我们暗中查,未必查得到证据,反而容易落入圈套。不如将此事捅到皇后娘娘面前,让她去查,让她去防。娘娘是太子生母,绝不会容许任何人威胁太子地位。有她插手,郑家必会收敛,夫君……便多一分安全。”
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打草惊蛇……蛇既已出洞,惊了又如何?它若缩回去,我们便有了喘息之机;它若还敢动,正好让皇后娘娘抓个现行。”
“夫人思虑周全,”齐嬷嬷躬身道,“我们明白了。明日一早,我们便回宫复命。”
“有劳嬷嬷。”黛玉起身,郑重一礼,“至于宫外,我们要做的,是盯紧荣国府,盯紧王家,盯紧……郑家。他们若有动作,必有痕迹。只要抓住一点,便可顺藤摸瓜,将他们连根拔起。”
齐嬷嬷、苏嬷嬷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这位夫人,看着柔弱,可这份心智,这份魄力,这份在惊涛骇浪中依旧冷静沉着的定力,已远胜不少朝中大臣。
两位嬷嬷退下后,黛玉看着未做完的针线,忽然想起沈江离信里写的那些话——北疆的风沙很大,可营地里有金雕和小狼,小家伙们成天追着他们要吃的,不给就嚎。他写那些话的时候,知不知道有人在背后磨刀?他知不知道,他挡了多少人的路,有多少人想让他死?
他知道。他知道有人要动他,知道有人在背后谋划,知道这一趟北疆之行不只是打仗那么简单。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描淡写地写一些无关紧要的趣事,让她不要担心。
黛玉的眼眶忽然有些热,那热度烫得她几乎忍不住,可她没有哭,因为她答应过他,要替他守住这个家。
她不能哭,哭没有用,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那些人以为她只是个柔弱女子,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以为她只会躲在沈江离身后哭。他们会低估她,会轻视她,会在她面前露出破绽。而她,要抓住那些破绽。
……
北疆的夜,比京城冷的多,风像是从冰窖里刮出来的,裹着沙砾拍打在牛皮帐篷上,像无数细小的爪子,在人心上挠。
大帐内灯火通明,舆图摊了满桌,边角被压着,仍不时被从缝隙钻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掀起。沈江离坐在舆图前,手里握着一支炭笔,在某个位置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条线,线条凌厉而果决,像是用刀刻上去的。陆铭歪在一旁的行军榻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把短刃,刀刃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将他半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哥,你画错了。”陆铭忽然开口,声音懒洋洋的,透着漫不经心,可他的眼睛很亮,让人无法忽视,盯着舆图上那个被画了圈的方位。“这里不是郑源的势力范围,这里才是。”他起身走过来,用短刃的刀尖在舆图上轻轻点了一下,那位置比沈江离画的偏西了整整三百里。
沈江离没有反驳,盯着那个位置看了片刻,炭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在那处又画了一个圈。他方才故意画错,是想看陆铭是不是真的在认真听。陆铭看出来了,嗤了一声,收回短刃,却没有回到榻上,而是在沈江离对面坐了下来。
自从一个月前陆铭将一封截获的密信拍在他面前,他便开始梳理在京中时未曾在意过的蛛丝马迹。郑源在军中安插的人手比他预想的还要多,边关几支部队的将领中有不少是郑家的门生故旧,平日里看着忠心耿耿,可到了关键时刻这些人会听谁的命令,他心里没有底。
陆铭在边关待了好几年,对这些人的底细比他清楚得多,谁是谁的人、谁和谁有旧、谁可以被拉拢、谁必须被清除,陆铭心里有一本账。这些日子两个人白天处理军务,晚上便窝在大帐里翻这本账,一页一页地翻,一个人一个人地排查,翻到深夜,翻到烛火燃尽,翻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郑源在北疆军中安插了三个重要人物,一个在粮草调度上,一个在斥候营,一个在骑兵营。”陆铭收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每点一个位置便说出一个名字,那些人名沈江离都听过,有的在公文里,有的在邸报上,有的在兵部的卷宗里,可从未将这些人与郑源联系到一起。
“粮草调度那个叫孟奎,是郑源夫人的远房侄子,在北疆待了六年,经手的粮草数目不小,每年都有亏空,可从没人查他。不是查不出来,是不敢查,他背后站着郑家,谁动他谁就是跟郑家过不去。斥候营那个叫姜恒,是郑源的门生,心思缜密,做事滴水不漏,边关的情报汇总都要经过他的手。骑兵营那个叫孙胜,打仗是一把好手,可他只听郑源的命令,朝廷的调令到了他手里,他想听就听,不想听就拖着……要动他们,不难。难的是,动了之后,如何善后。”